与王凛在车内商定初步计划后,冯·施特劳斯教官的心中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被一种更深的焦虑和急切所充斥。他没有直接回家面对以泪洗面的妻子,而是鬼使神差地再次驱车,缓缓驶向了女儿索菲租住公寓所在的那条街。他需要亲眼确认一下女儿现在的状况,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他将车停在街道对面一个不起眼的树荫下,熄了火,摇下车窗,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扇熟悉的窗户。夜幕开始降临,公寓里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很快,他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索菲的身影出现在了那个小小的阳台上,而她的身边,赫然站着的就是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钱爱成!
钱爱成换上了一套看起来稍显体面但依旧难掩寒酸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正对着索菲侃侃而谈。冯·施特劳斯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索菲微微蹙眉、偶尔低头搓着围裙一角的神情来看,她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委屈。很可能是在说钱佳乐那小子对她的恶劣态度。
冯·施特劳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希望女儿能看清这个男人的虚伪。然而,接下来钱爱成的表演,几乎让他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见钱爱成脸上堆起那种他极为厌恶的、故作温和又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笑容,伸出手,似乎是在轻轻拍着索菲的肩膀,嘴巴一张一合,显然是在“安抚”和“开导”。冯·施特劳斯几乎能脑补出那些屁话:“索菲,亲爱的,你要理解,佳乐还是个孩子,他只是怕生,不是针对你……你要多点耐心,用你的善良去感化他……”这完全就是在混淆视听,为他儿子的无礼开脱,继续用虚伪的“宽容”论调绑架索菲!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他清晰地看到,钱爱成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无奈”,一定是在说:“索菲,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为了我们的未来,你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回去和你父亲低个头,缓和一下关系?毕竟,他是德吉利的军官,如果能有他的担保,我申请长期居住证会容易很多……只有这样,我才能永远留在你身边啊!”这是赤裸裸的利用!想利用索菲来利用自己!
索菲的脸上明显露出了抗拒和犹豫的神色,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向后缩,显然并不愿意回去向父亲服软。
就在这时,钱爱成使出了更恶心的一招!冯·施特劳斯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取出一枚在夜色和远处看去都显得十分简陋、甚至有些寒酸的戒指天知道是不是从哪个廉价商店买来的,然后抓起索菲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一种表演式的庄重,将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冯·施特劳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恨不得立刻冲下车,一拳打烂那张虚伪的脸!把这个欺骗他女儿感情的混蛋从阳台上扔下去!
然而,更让他窒息的一幕发生了。戴上戒指后,钱爱成竟然后退半步,一只手抚在胸前,抬起头望着夜空,开始朗诵起诗歌!虽然听不清词句,但那抑扬顿挫的腔调、那故作深情的姿态,分明就是一首专门为索菲写的、肉麻至极的情诗!
而他的女儿,索菲,这个才十九岁、对爱情充满不切实际幻想的傻姑娘,竟然被这拙劣的表演打动了!冯·施特劳斯清晰地看到,在昏暗的灯光下,索菲的脸上飞起了红晕,原本犹豫和委屈的眼神渐渐被一种感动和迷醉所取代,她看着钱爱成,仿佛看着一位真正的、饱含深情的诗人。那枚廉价的戒指,在她眼中似乎成了无价的珍宝。
“混蛋!人渣!!”冯·施特劳斯在车内发出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额头上青筋暴起,眼前一阵发黑。无尽的愤怒、心疼、失望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放在车门把手上的手,几次想要推开门冲出去。
但最终,他忍住了。
他想起了王凛的警告,想起了那个需要耐心和时机的计划。现在冲出去,除了将女儿更远地推向那个骗子,除了让她更加恨自己这个“独裁者”父亲,没有任何好处。他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毁了唯一能拯救女儿的机会。
他死死地盯着阳台上那对身影,看着女儿被虚假的浪漫冲昏头脑的样子,心在滴血。他猛地发动汽车引擎,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迅速驶离了那条让他心碎的街道。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他怕自己会失控。他现在需要冷静,需要严格执行和王凛商定的计划。他要的不是痛揍那个混蛋一顿,而是要彻底撕下他的伪装,让女儿看清真相!这个信念,像冰冷的钢针,刺入他沸腾的血液,强迫他恢复了理智和冷酷。
车子汇入林柏夜晚的车流,冯·施特劳斯教官的脸色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明暗不定,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愤怒的火山被强行压下,只留下冰冷而坚定的复仇决心。为了女儿,他必须忍耐,必须等待那个最佳时机的到来。
经过几天紧锣密鼓的秘密准备,王凛和冯·施特劳斯精心策划的“真相揭露”计划,终于在一个看似偶然的场合启动了。
时机选在大学一场关于“跨文化哲学对话”的公开讲座结束后。钱爱成作为受邀的东洲学者,尽管身份尴尬还是参加了讲座,而索菲,则在王凛通过匿名渠道“不经意”透露的消息引导下,也来到了现场,坐在后排,满眼崇拜地看着台上与其他学者交流的钱爱成。
计划的第一步很顺利。讲座结束,人群开始散场时,一位由冯·施特劳斯通过私人关系找来的、气质干练、演技精湛的德吉利女演员,按照剧本走上前去,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熟稔,拦住了正准备和索菲一起离开的钱爱成。
“钱教授!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女演员热情地伸出手,“我是艾米丽的表姐,艾米丽经常跟我提起您,说您在哲学上的见解让她受益匪浅!她托我向您问好,还说非常想念你们一起在堡汉市图书馆度过的下午时光呢!”
女演员的台词设计得极有水平,既点明了关键人物和地点,暗示了亲密关系,又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学术交流,给钱爱成留下了狡辩的空间,但对于知情人尤其是索菲来说,无疑是重磅炸弹。
王凛和冯·施特劳斯伪装成普通听众,混在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中,紧张地观察着反应。
钱爱成果然脸色骤变,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惊慌,但他迅速强装镇定,试图用含糊的语言搪塞过去:“啊……是艾米丽女士的表姐?您好您好!代我向艾米丽问好,学术交流,互相学习而已……”他下意识地想拉开距离,并试图用身体挡住索菲的视线。
然而,索菲已经听到了!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疑惑地看着钱爱成,又看看那位陌生的女士,眼中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不安。但她并没有立刻爆发,反而下意识地替钱爱成找借口,低声问:“爱成,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钱爱成赶紧含糊地应了一声,想尽快脱身。
就在这时,计划中的第二步“补刀”出现了!另一位扮演成澳英留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恰好”路过,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足够清晰的英语插话道:“咦?钱教授!真巧!我姑妈陈美凤女士来信,还提到非常感谢您之前帮她查阅资料,说期待您下次去悉尼时再聚呢!”
接连两个“意外”的“熟人问候”,而且都指向不同的女性、不同的地点,钱爱成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他额头冒汗,语无伦次,只想拉着索菲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而此刻的索菲,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她不是傻瓜,两个陌生人都提到了不同的女人,钱爱成的慌乱更是欲盖弥彰。她甩开了钱爱成的手,声音颤抖地问:“爱成……她们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让王凛和冯·施特劳斯几乎要吐血的一幕发生了!
面对索菲的质问,钱爱成这个情场老手,竟然在极度慌乱中,突然扑通一声,当着零星还未散尽的人群,单膝跪地,紧紧抓住索菲戴着那枚廉价戒指的手,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索菲!你听我解释!她们……她们都是过去学术上的普通朋友!我的心里只有你啊!你要相信我!我是爱你的!我向你求婚是真心的!这一切都是误会!是有人嫉妒我们,要拆散我们!”
这拙劣的、戏剧化的表演,在正常人看来简直漏洞百出,可笑至极!
但索菲这个陷入“恋爱脑”深渊的姑娘,在看到钱爱成“痛苦”跪地、“深情”告白后,竟然……动摇了!她眼中的怀疑和愤怒,竟然被一丝心疼和犹豫所取代!她看着跪在眼前的男人,似乎又开始相信他那套“被迫害”的理论了!
远处,透过人群缝隙观察到这一幕的王凛,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因为愤怒和失望而身体僵硬的冯·施特劳斯教官,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无语的语气,低声吐槽道:
“教官……恕我直言……索菲小姐这……这判断力……她真是您亲生的吗?”这话带着七分对局势的荒谬感,三分对教官的同情,堪称神来之笔的黑色幽默。
正处于“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毙了那个混蛋”的暴怒边缘的冯·施特劳斯教官,听到王凛这句精准戳中痛处的吐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猛地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里交织着熊熊怒火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憋屈,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浓浓的怨念和无奈:
“王凛!你……!都这种时候了,就别再往我伤口上撒盐了,行吗?!”他感觉自己的血压都在飙升。
王凛立刻识趣地抿紧了嘴,但眼神里的无奈和“您家这基因真是有点东西”的意味依然明显。计划出现了最糟糕的变数——目标的“恋爱脑”免疫了真相的第一次冲击。
此刻,钱爱成还在声泪俱下地表演,索菲的态度在怀疑和心软之间剧烈摇摆。王凛和冯·施特劳斯知道,最初的“温和”方案已经失败。他们必须启动备用计划,施加更直接、更无法辩驳的压力了。一场精心准备的智斗,因为目标的“不按常理出牌”,瞬间升级到了更紧张的阶段。
离开那令人窒息的现场后,王凛和冯·施特劳斯教官就近找了一家僻静的咖啡馆,在最角落的卡座坐下。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却丝毫无法缓解两人心头的沉重和焦灼。
冯·施特劳斯教官一坐下,就烦躁地用手使劲抓了抓他那头修剪整齐的短发,原本坚毅的脸上写满了挫败、焦虑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担忧。他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黑咖啡,看也不看就猛灌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似乎也未能分散他内心的煎熬。
“该死!怎么会这样!”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那个混蛋的表演那么拙劣!漏洞百出!索菲她……她怎么就……”他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拳头重重地砸在自己大腿上。
王凛相对冷静一些,他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看着对面如同困兽般的教官,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劝慰道:“教官,冷静点。现在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冷静?我怎么冷静!”冯·施特劳斯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颤抖,“王凛,你看到了!那个钱爱成,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骗财都是小事!我担心的是……我担心的是万一我们晚了一步……让他骗了色,那可怎么办?!”
这句话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近乎绝望的恐惧:“索菲她才十九岁啊……刚上大一,人生才刚刚开始……那么单纯……要是被那个人渣毁了……她以后……她这辈子可怎么办啊?!”这位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毫无惧色的硬汉,此刻却因为对女儿安危的极度担忧,显露出前所未有的脆弱。
王凛完全理解教官的恐惧。在这个年代,一个女孩的名誉一旦受损,尤其是被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男人欺骗失身,其后果可能是毁灭性的。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提出更果断的方案了。
“教官,我明白您的担心。”王凛身体前倾,目光锐利而坚定,“现在看来,我们之前设计的‘让她自己发现’的迂回策略,对目前的索菲小姐来说,效果恐怕有限。她的……嗯……情感投入程度,似乎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避免再次刺激教官,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索菲陷得太深,常规的暗示和旁敲侧击已经不起作用了。
“所以,”王凛斩钉截铁地提出了新的建议,“依我看,我们不能再犹豫了。干脆直接跟她摊牌算了!”
冯·施特劳斯瞳孔一缩:“摊牌?怎么摊?”
王凛思路清晰,语速加快:“把我们所掌握的所有证据——那三封他写给不同情人的信,我今天安排的‘偶遇’其实是我们设计的真相,以及我们观察到的、钱佳乐对她的恶劣态度和钱爱成的虚伪安抚——全部、直接、毫无保留地摆在她面前!”
“可是……”冯·施特劳斯仍有顾虑,“她要是还不信,反而认为是我们伪造证据陷害钱爱成,跟我们彻底闹翻怎么办?那不是把她更往火坑里推吗?”
“那就必须讲究策略!”王凛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摊牌的地点、方式、由谁主导,都需要精心设计。不能是您单独面对她,那样冲突太直接。或许……可以让艾莉诺夫人也在场?或者,选择一个她无法轻易发脾气离开的场合。我们必须做好她情绪崩溃、激烈反驳的准备,但同时也要让她清楚,我们是她最后的、也是最坚实的后盾,无论她信不信,我们的保护和调查都不会停止。”
王凛的提议大胆而直接,将选择权和压力一次性抛给了索菲本人。这无疑是一场赌博,风险极高,但鉴于时间紧迫和索菲目前“油盐不进”的状态,这或许是打破僵局唯一有效的方法了。
冯·施特劳斯教官陷入了沉默,他双手紧握咖啡杯,指节发白,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一边是女儿可能受到的伤害,一边是摊牌可能导致的父女关系彻底破裂。咖啡馆里轻柔的音乐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最终,他抬起头,眼中重新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你说得对……不能再拖了。骗财事小,失节事大!就这么办!摊牌!但是……王凛,这次……你需要帮我。”
“义不容辞,教官。”王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场更直接、更激烈、也将更考验智慧和耐心的家庭对峙,即将到来。而这一次,王凛将不再仅仅是幕后策划者,他将站到前台,直面索菲的质疑和怒火,为了挽救一个女孩的未来,也为了回报导师的信任。
两天后的傍晚,天色渐暗。王凛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索菲租住的那栋略显破旧的公寓楼前。他面色冷峻,眼神坚定,心中已经做好了应对任何情况的准备。冯·施特劳斯教官则按照约定,在几个街区外的一处僻静停车场等候,焦虑地等待着消息。
王凛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公寓的门。里面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钱佳乐那张不耐烦的脸。男孩打量着门外陌生的东方面孔,用生硬的语气问:“你谁啊?找谁?”
王凛根本没有理会这个被惯坏的孩子,他手臂一用力,直接推开了门。钱佳乐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顿时尖叫起来:“喂!你干什么!”
王凛置若罔闻,目光迅速扫过狭小的客厅,径直朝着有灯光和动静的厨房走去。只见索菲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煮着简单的食物。她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突然闯入的王凛,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和警惕:“王凛?你怎么……你怎么进来的?你想干什么?”
“跟我走一趟,索菲小姐。”王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上前一步,直接抓住了索菲的手腕,“有些事情,必须让你立刻知道。”
“你放开我!”索菲又惊又怒,用力挣扎,“我凭什么跟你走!你放开!”
这时,钱佳乐冲了过来,气急败坏地扯住王凛的衣角,嚷嚷道:“不许你带她走!她还没给我做饭呢!我饿了!”
王凛被这小子的自私和蛮横彻底激怒了。他猛地转头,眼神冰冷如刀,盯着钱佳乐,厉声喝道:“滚开!”然而钱佳乐依旧不依不饶。王凛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任何预兆,抬手就是一个干净利落却力道十足的巴掌,直接扇在了钱佳乐的脸上!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
钱佳乐被打懵了,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凛,嚣张气焰瞬间被恐惧取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再也不敢上前阻拦。
索菲也被王凛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举动惊呆了,一时忘了挣扎。
王凛不再耽搁,趁着她愣神的功夫,用力拉着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她带离了公寓,无视身后钱佳乐的哭声和邻居探头的张望。他紧紧攥着索菲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索菲感到疼痛,却也让她意识到反抗是徒劳的。
王凛一路沉默,将索菲塞进早已停在路边的、冯·施特劳斯教官的车里。索菲看到驾驶座上脸色铁青的父亲,更是又气又急,喊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绑架吗?!”
冯·施特劳斯没有回头,只是猛地发动汽车,车子迅速驶离了这个街区,最终停在了那个事先约好的、空旷无人的停车场。
车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王凛松开手,和冯·施特劳斯一起转过身,面对着后排又惊又怒、眼眶泛红的索菲。
“索菲,”冯·施特劳斯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极力压抑的痛苦和愤怒,“我们今天用这种方式把你带来,是因为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欺骗、毁掉自己!”
“欺骗?谁欺骗我?是你们在欺骗我!是你们在破坏我的生活!”索菲激动地反驳。
王凛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将从邮局获取的那张写有三个地址和收件人的便签,以及他根据信件内容推断出的、详细描述了钱爱成如何同时与多个女人周旋、索要钱财的记录本,递到了索菲面前。同时,冯·施特劳斯也拿出了他派人暗中拍到的、钱爱成与其他女人举止亲密的照片。
“你自己看吧,索菲。”王凛的声音冷静得像冰,“看看你口中那个‘灵魂伴侣’,在背地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又一个的情人,一个又一个的红颜知己……他同时维系着至少三段关系,而你,可能只是他为了获取德吉利居住证而利用的又一枚棋子。他甚至还在向这些女人索要生活费。”
索菲颤抖着手,接过那些纸张和照片。起初她还想抗拒,但当她看到那些清晰的地址、陌生的女人名字、以及王凛逻辑严密、细节惊人的推断描述时,她的脸色开始一点点变得惨白。尤其是看到父亲提供的、钱爱成与另一个女人在咖啡馆谈笑风生的照片时,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不……这不可能……这是你们伪造的!是你们为了拆散我们!”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和动摇。
“伪造?”冯·施特劳斯痛心疾首地低吼,“索菲!你醒醒吧!那个钱爱成,他连给自己儿子做饭的责任都不负,让你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去伺候!他用一个廉价的戒指、几句抄来的情诗就把你骗得团团转!他如果真的爱你,怎么会让你处在这样尴尬卑微的境地?他如果真的正直,怎么会需要利用你去获取我的担保?!”
王凛也适时开口,语气犀利如手术刀:“索菲小姐,你可以不相信我们,但请你用理智想一想。一个真正有担当、爱你的人,会让你和家人反目吗?会让你忍受他儿子的无礼吗?会在被你父亲反对后,不是努力证明自己,而是怂恿你回去‘和好’以便利用你父亲的身份吗?这难道不是极度自私和虚伪的表现吗?”
“不……不是这样的……他说的……他说是你们不理解他……”索菲的声音越来越小,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她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充满了被欺骗的绝望、幻灭的痛苦和巨大的羞辱。
冯·施特劳斯教官重重地拍了拍王凛的肩膀,递给他一个复杂而信任的眼神,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需要给女儿一点空间,也让王凛这个“局外人”能够更冷静、更客观地提出那些他作为父亲难以直接启齿的、最尖锐的问题。他靠在远处的一根灯柱旁,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沉重和孤独。
车内,只剩下王凛和后排仍在低声啜泣的索菲。王凛没有急于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索菲的情绪稍稍平复。引擎早已熄火,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索菲压抑的抽泣声和车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城市的微弱噪音。
过了好一会儿,索菲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王凛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侧过身,默默地从座椅靠背的间隙递了过去。
索菲愣了一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了看王凛,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手帕,低声说了句:“谢谢。”她用柔软的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笨拙,更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王凛等待她呼吸平稳了一些,才用平静而温和的语气,问出了冯·施特劳斯希望他问的第一个,也是最根本的问题:
“索菲小姐,我能冒昧地问一下吗?当初……你为什么会选择和钱爱成先生在一起?他吸引你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索菲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她握紧了手中的手帕,目光失神地望着车窗前方昏暗的停车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追忆般的迷茫:
“为什么……因为他……他很温暖。”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我父亲……他是个军人。从我记事起,他就经常不在家。演习、驻防、出差……有时候一连好几个月都见不到人。我的童年,大部分时间是和母亲一起度过的。你在我家看到的那些照片……都是他每次短暂回家时,我缠着他拍的。那时候,我多么希望他能多陪陪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渴望:
“直到后来,他因为工作调动,终于能长期留在林柏了。我以为……我们可以像正常的家庭一样生活了。可是……他每天还是早出晚归,把军营当成家,把部队的事看得比什么都重。他对这个家……是有关心,但真的太少也太冷……。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后来,我遇到了钱先生。他……他和我父亲完全不一样。他温柔、体贴,会耐心听我说话,会给我写诗,会注意到我的情绪……他让我感觉自己是被重视的,是被需要的。他符合我内心……对爱情、对一个理想伴侣的所有想象。”
她苦笑着,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带着更多的是幻灭的痛苦: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被你们给捅破了……什么都没了……”
王凛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索菲对钱爱成的感情,很大程度上源于对父爱缺失的补偿心理,是对家庭温暖和亲密关系的极度渴望,被一个情感骗子精准地利用了。这让他对索菲的同情更深了一层。
沉默片刻后,王凛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难以启齿的问题,语气更加谨慎:
“索菲小姐,请原谅我的冒昧和直接。最后一个问题……你和他之间,进展到了哪一步?”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索菲刚刚平复一些的情绪。她猛地抬起头,泪眼中迸发出被羞辱和激怒的火光,她甚至气极反笑,声音带着尖锐的讽刺:
“呵……这个问题……怕是他让你问的吧?他难道就这么看他的女儿吗?在他眼里,我就那么不自爱?那么愚蠢不堪吗?!”
她直视着王凛,一字一顿,带着一种维护自己最后尊严的倔强:
“王凛先生,麻烦你告诉他!他的女儿才不会做那种事!也没有他内心想的那么不堪!我和钱爱成之间,除了他那些虚伪的甜言蜜语和这个可笑的戒指,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还没有……还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
听到这个答案,王凛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暗暗松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更加柔和:“我明白了,索菲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这句话,让索菲激动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她依旧扭过头,看向窗外,不愿再说话。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经与之前剑拔弩张的对抗截然不同,多了一丝沟通后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可能通向理解的缝隙。
王凛知道,今天的摊牌虽然痛苦,但达到了最关键的目的——阻止了最坏情况的发生,并撕开了谎言的帷幕。接下来,需要时间和耐心来愈合伤口了。他看了一眼窗外教官焦虑等待的背影,知道该让他和女儿单独面对接下来的艰难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