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上挥斥方遒、第一个交卷的王凛,此刻正独自坐在林柏学院喧闹的食堂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一份简单的晚餐——德式烤肠配酸菜和土豆泥。他脸上没有任何志得意满的神情,仿佛刚才那场让教官和院长都为之震惊的考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心中所想的,远在千里之外的东洲凛州。
饭后,他没有像其他学员那样去咖啡馆闲聊或去图书馆自习,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单人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拧开钢笔,开始给父亲王逸霆写家书。
灯光下,他的笔迹工整而有力:
“父亲大人敬禀:”
“儿于林柏学院一切安好,学业未敢懈怠。今日刚结束一门综合性笔试检测,内容涉及防御、海战、闪电战及巷战协同等。试题颇具难度,然儿幸不辱命,全力以赴,已顺利完卷。且为同窗之中,首个交卷之人。”写到这里,他笔尖微微停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考了满分期待家长夸奖的孩子般的表情。尽管他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学院里表现出色,但内心深处,他依然极度渴望得到父亲那句“干得不错”的认可。这份认可,对他而言,比任何成绩都重要。
“学院生活虽单调,然儿已渐习惯。德吉利风物与东洲大异,儿亦借此开阔眼界。唯念父亲大人与母亲们身体康健,勿为儿挂心。”
接着,他又另起一页,给韩暖玉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语气明显轻松了许多,只是简单问候,报个平安,并未提及考试细节,免得她担心。
写完信,王凛打开柜子,取出了一大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这些是他利用休息时间,在学院便利店和柏林城里精心挑选的:
给父亲王逸霆的是一支德吉利老牌钢笔,笔身沉稳,适合批阅文件;以及一盒上等的德吉利雪茄。
此外,他细心准备了十二份不同的礼物:给二妈妈李婉清的是绣工精美的丝绸手帕;给三妈妈赵玉梅的是一瓶法国香水;给四妈妈陈素贞的是一套精致的陶瓷杯……每一份都投其所好,足见其用心。
给韩暖玉的是一条镶嵌着蓝宝石的银质手链,款式简约而优雅,他在城里一家老字号珠宝店一眼看中,觉得非常配她。
下午,王凛抱着这一大堆包裹和厚厚一叠信,来到了学院的邮局。工作人员看着这个年轻的军官和眼前这座“小山”,都露出了惊讶的笑容。王凛耐心地填写着每一张跨国邮寄单,写明地址,支付了不菲的邮费,将他对家人和未婚妻的思念与牵挂,郑重地交付给了远行的邮包。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到宿舍,他既没有去庆祝考试顺利,也没有继续钻研军事理论,而是简单地洗漱后,直接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头大睡。
这一刻,他不是东洲的少帅,不是林柏学院的天才学员,只是一个完成了阶段性任务、给家人寄去心意后,感到疲惫而满足的十七岁少年。他需要一场深沉无梦的睡眠,来放松紧绷的神经,也为迎接未来更多的挑战积蓄力量。窗外的月光洒进房间,照在他安静的睡颜上,平和而满足。
夕阳的余晖将林柏学院古老的建筑染上一层暖金色,爱金觉罗·固雍和陈汉新并肩走在返回宿舍的林荫小道上,两人的脚步都有些沉重,与周围三三两两、讨论着刚才考试的其他国家学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唉……”固雍长长地叹了口气,用力踢开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脸上写满了沮丧和懊恼,“汉新,不瞒你说,最后那道大题……我……我连编都编不圆乎!又是骑兵又是战舰,还得算着四十八个小时,这哪是考试,这分明是折腾人!我瞅了两眼,脑子就跟一团浆糊似的,最后干脆瞎写了几笔交差了事。”他哭丧着脸,完全没有平日里的跳脱劲儿。
陈汉新双手插在军装裤兜里,目光看着前方被拉长的影子,脸色同样凝重。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也一样。那道题……涵盖太广,协同要求极高。我勉强写了个框架,但细节处……破绽百出。时间仓促,难以周全。”他坦诚了自己的不足,这对于一向心高气傲的他来说并不容易。
一阵压抑的沉默。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次考试,恐怕成绩不会好看。
“唉,再看看人家王凛……”固雍又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嫉妒,却没有恨,“第一个交卷!那气定神闲的样子!我偷偷瞄了一眼,好家伙,写得那叫一个满当!我看冯·施特劳斯教官收他卷子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
提到王凛,陈汉新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他点了点头:“他的军事天赋,确实远超我等。那份从容,是建立在绝对实力基础上的。东洲王…王逸霆确实培养了一个出色的继承人。”
这话让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王凛的优秀,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们与顶尖对手之间的差距,也映照出金朝与东洲在军事人才培养上的巨大落差。
固雍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他摸了摸脑后那条象征着传统和束缚的辫子,声音有些发闷:“汉新,说实在的,刚来的时候,我还觉得这德吉利有啥好的,规矩大,饭难吃,一帮洋鬼子还瞧不起咱这‘猪尾巴’……”他自嘲地扯了扯自己的辫子,“可现在……看了这些机甲,听了这些课,再想想王凛……我心里头……真不是滋味。”
陈汉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固雍,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固雍,你我现在感受到的‘不是滋味’,正是吾辈必须正视的现实!陛下和朝廷为何顶住守旧压力,派你我等宗室勋贵子弟远渡重洋,来这西夷之学府?难道真是为了游山玩水、镀层金回去好听吗?”
他指向周围那些步履匆匆、讨论着战术和装备的各国学员,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你看其他国家的军官,其军官所思所想,所习所练,皆是为了打赢下一场战争!其器械之利,战术之新,已非我朝闭关锁国、抱残守缺所能想象!若再故步自封,我大金……危矣!”
固雍被陈汉新罕见的激动情绪所感染,也挺直了腰板,脸上的颓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然:“汉新,你说得对!这‘不是滋味’不能白受!这趟洋,不能白留!咱们得学!得真学!把他们的本事,把他们这套打仗的学问,啃也要啃下去!不能再让人瞧不起咱这身衣裳,瞧不起咱脑后这根辫子所代表的……大国!”
“不是为了瞧得起,”陈汉新纠正道,目光望向远方暮色中学院尖顶的轮廓,语气坚定如铁,“是为了再造荣光,是为了让我大金,在这未有之大变局中,不至于被淘汰,能重新屹立于世界强国之林!这才是你我来此的使命!”
“对!再造荣光!”固雍用力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了斗志。
两位来自古老帝国的年轻军官,在异国他乡的夕阳下,因一次考试的挫败和一位强大同窗的刺激,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肩头的重担,并真正坚定了卧薪尝胆、学成报国的决心。前方的路依然艰难,但此刻,他们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们与王凛的竞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