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凛在宿舍里专心致志地整理了近一个小时的课堂笔记,将冯·施特劳斯讲授的要点和自己的思考仔细记录下来。直到感觉胃里有些空落落的,他才放下笔,起身前往学院食堂。
林柏学院的食堂也如其校风一般,充满了国际化的包容气息。宽敞明亮的餐厅里,取餐窗口琳琅满目,提供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特色美食:有德吉利特色的烤猪肘和香肠,有焗蜗牛和长棍面包,有海鲜饭,甚至还有米饭和炒菜窗口。
王凛没什么犹豫,直接走向了提供东亚风味食物的窗口。他要了一份简单的白米饭,配了一个清炒时蔬,一个红烧排骨,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最寻常的家常菜,但在这异国他乡,能吃到熟悉的味道,让他感到一丝慰藉。
此时正值晚餐高峰,食堂里人头攒动,各国学员聚在一起,各种语言交织,气氛热闹。王凛端着餐盘,目光扫视了一圈,好不容易才在靠近角落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空位。他快步走过去,刚坐下准备享用晚餐,两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桌旁——正是爱金觉罗·固雍和陈汉新。
固雍手里端着的餐盘堆得满满当当,有烤得油光锃亮的德式大猪肘,有淋着浓郁酱汁的牛排,还有好几样精致的甜点,显得十分“丰盛豪华”。而陈汉新的盘子里则简单得多:一份德式煎肠,一勺土豆泥,一些水煮西兰花,搭配黑面包和水,是一份标准而均衡的营养午餐。
固雍脸上堆着笑,虽然腿还有点软,但语气还算客气:“嘿,哥们儿,这儿没人吧?拼个桌行不?其他地方都坐满了。”陈汉新也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凛。
王凛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坐吧。”
“谢啦!”固雍如蒙大赦,赶紧把沉重的餐盘放下,一屁股坐在王凛对面的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陈汉新也道了声谢,在固雍旁边坐下。
三人各自吃着饭,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王凛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专注于自己盘中的食物。
固雍虽然看起来有些纨绔子弟的懒散,但性子似乎比较直爽,他啃了一口猪肘,嚼了几下,咽下去后,主动打破沉默,好奇地问道:“对了,兄弟,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字呢?”
王凛夹起一块排骨,头也没抬,用平淡的语气回答:“王凛。”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正在喝水的陈汉新猛地被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他赶紧放下水杯,用手帕捂住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王凛!
陈汉新的父亲是金朝外务部总理大臣,从一品官职,是朝廷中枢重臣。他曾经多次听父亲在家中忧心忡忡地提起过对岸那个迅速崛起的邻居——东洲大帅王逸霆。父亲说过,王逸霆虽然后宅有十二位姨太太,但膝下仅有一子,视若珍宝,保护得极其严密,多年来从未让其在公开场合或新闻中露过面,外界对其知之甚少。唯有在早年间,东洲还未形成如今九大军阀鼎立的局面,而是大小二三十个军阀混战的时候,曾隐约有过传闻,说王逸霆的独生子,名字就叫——王凛!
陈汉新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恭敬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甚至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恕……恕在下冒昧,王兄……您……您父亲,莫非是……东洲的王逸霆……大帅?”
王凛刚好吃完最后一口饭,他用餐巾擦了擦嘴,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陈汉新,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正是家父。”
说完,他端起餐盘,站起身,对着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的两人微微颔首:“我吃好了,二位慢用。”然后,便从容地转身离开,将餐盘放到回收处,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餐桌旁,只剩下目瞪口呆的爱金觉罗·固雍和面色凝重、眼神复杂的陈汉新。
固雍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叉子都差点掉下来,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低声惊呼:“我……我的天爷……他……他真是王逸霆的那个独生子?!东洲王的独苗太子爷?!”
陈汉新缓缓地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沉声道:“没错……果然是他。没想到,王逸霆竟然舍得把他的独苗,送到这里来……看来,东洲的野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我们这次来林柏,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隐隐的不安。这顿晚饭,他们注定是食不知味了。王凛轻描淡写的一句“正是家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改变了他们对这位“同学”的认知,也为他们未来的林柏生涯,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
夜已深,但御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金朝现任皇帝爱金觉罗·咸安身着常服,眉头紧锁,反复看着手中那封由他第二十三子固雍从遥远的德吉利加急送回的密信。信上的内容让他这位久居深宫的皇帝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一丝不安。
“东洲王逸霆的独子王凛,竟也在林柏军事学院……与固雍、汉新为同窗……”咸安皇帝放下信纸,指尖轻轻敲打着紫檀木御案,喃喃自语。王逸霆的独子!这个身份太特殊了。东洲虽与金朝隔海相望,近年来却因其军力迅猛发展和王逸霆的强势作风,成为了金朝在东方不得不正视的强大势力。
“来人!”皇帝沉声唤道。
“奴才在。”侍立在阴影中的总管太监立刻趋步上前。
“即刻传旨,宣军机处值班大臣、外务部总理大臣、兵部尚书……速来御书房议事!要快!”皇帝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几位朝廷重臣便匆匆赶到御书房,他们脸上都带着疑惑,不知陛下为何深夜急召。
咸安皇帝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固雍的密信传阅给几位心腹大臣。当几位大臣看到信中提到“王凛”及其身份时,御书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外务部总理大臣陈宏率先开口,他面色凝重:“陛下,此事关系重大!王逸霆竟将其独子,未来的东洲之主,送至德吉利深造,此信号非同小可!一则表明东洲与德吉利关系已至非常密切之境,二则也说明王逸霆对其子期望极高,意在培养其成为合格的继承人。如今此人既与犬子汉新及二十三皇子同窗,实乃天赐良机,亦潜藏风险!”
兵部尚书接口道,眼中闪过一丝热切:“陛下,东洲物产丰饶,地理位置关键,且王逸霆近年来大力整军经武,其已成气候,在德吉利等列强眼中,东洲确实是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德吉利如今与东洲合作,无非也是想从中攫取利益,控制东洲命脉。既然他们能插手,为何我堂堂大金不能分一杯羹?”
另一位军机大臣捋着胡须,沉吟道:“臣等皆知,东洲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九大军阀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若能借此机会,与这位神威军的少主建立联系,乃至施以恩惠,将来或可在我朝经略东洲时,成为一个重要的支点。即便不能完全掌控,至少也能牵制德吉利势力过度扩张,于我朝东部海疆安全,大有裨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核心观点高度一致:王凛的出现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东洲的资源和战略地位,金朝绝不能坐视其完全落入德吉利或其他西方列强之手。必须想办法与王凛接触,尝试建立良好关系。
咸安皇帝听着大臣们的分析,缓缓点头,眼中精光闪动。他最终拍板:“诸位爱卿所言,深合朕意。东洲之事,关乎我朝未来百年国运,不可等闲视之。”
他看向外务部总理大臣陈宏:“陈爱卿,你即刻以私人名义,修书一封与汉新。令他务必谨慎行事,在不暴露意图的前提下,设法与那王凛多加接触,观察其性情喜好,可适当流露善意,但切记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卑躬屈膝,堕了我大金国格!”
“臣遵旨!”陈宏躬身领命。
皇帝又沉吟片刻,补充道:“另外,通知我们在德吉利的人,暗中留意王凛动向,但绝不可被德吉利方面察觉。至于固雍那边……”皇帝皱了皱眉,似乎对自己这个儿子的能力不太放心,“让他安分守己,勿要惹是生非,一切听从汉新安排即可。”
“嗻!”众臣齐声应道。
一场围绕王凛的、暗流涌动的外交博弈,就此在金朝最高层的决策下悄然展开。远在林柏学院、对此还一无所知的王凛,已然成为了各方势力眼中一枚可能影响未来东方格局的重要棋子。而金朝皇帝“交好”的决策,也为王凛未来的留学生涯,埋下了一层复杂而微妙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