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看不清那人的脸,但那熟悉的气息和温柔的动作,像一层温暖的茧,将她紧紧包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涌上心头,所有的难受和不安似乎都消散了。她咂了咂干裂的嘴唇,在药物的作用下,再次沉沉睡去。顾凌川看着她放松下来的眉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被角掖好。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低微的滴滴声,以及顾抚星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惨白的灯光打在墙壁上,映照着顾凌川眼底的青黑和紧绷的侧脸线条。
他就这样静静地守在床边,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目光始终胶着在抚星沉睡的脸上,捕捉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那紧抿的唇似乎松开了些,被高烧折磨的痛苦痕迹也在药物作用下慢慢淡去,留下纯粹的、孩童般的宁静。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流淌,每一秒都漫长又珍贵。不知过了多久,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严珩提着水和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哥,”他压低声音,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目光也落在顾抚星苍白的睡颜上,“医生刚才又来看过,说血常规结果出来了,是受凉了,问题不大,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就行。热度也开始往下退了。”
顾凌川像是没听见一样,视线依然没有离开床上的人。过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力气般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拂开黏在顾抚星汗湿额角的一缕碎发。
就在他刚刚收回手,准备重新换水投洗毛巾时,那双本该紧闭的狐狸眼毫无预兆地睁开了。清澈的眸光直直地看向他,眼中带着些许朦胧,脆弱的像是离家的小鸟。
“星星?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都磕巴了。
“哥哥,我没事了,”顾抚星声音蔫蔫的,带着睡醒的沙哑,“我,我想上厕所。”
顾凌川猛地噎住,准备倒水的手戛然而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一瞬间便恢复拉过来,“哥哥抱你过去。”
上完厕所后,顾凌川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病床,盖好被子,又仔细调慢了点滴速度。顾抚星似乎耗尽了力气,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悠长。
病房再次陷入寂静。顾凌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妹妹沉睡的脸上,那苍白的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高烧虽然退了,但一场虚惊下来,他心中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看到她脚踝上那些细小的、已经结痂的伤痕,想到她平静说出“被丢了”时的模样,一股巨大的酸涩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疲惫而凝重的脸。手指在通讯录上徘徊了几次,最终停留在标注着“二叔”的联系人上。通知他们是必须的……星星回来了,这是天大的事。可一想到要如何解释这突然的出现,如何解释她可能的遭遇,如何面对爷爷奶奶可能爆发的情绪……顾凌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关掉了屏幕。还是等天彻底亮了,星星情况再稳定一些再说吧。此刻,他只想贪婪地独占这份短暂的宁静,守护着失而复得的妹妹。
顾抚星再次从昏沉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顾凌川坐在床边的侧影。他低着头,手机屏幕幽冷的白光像一层寒霜,打在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上,将那原本清俊的轮廓勾勒得异常锋利。
顾抚星的目光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机身坚硬的塑料壳里。他的拇指在屏幕上疾速地滑动、敲击,动作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狠戾,每一次点按屏幕都发出沉闷的、仿佛要将屏幕戳穿的“哒、哒”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突兀。
顾凌川猛地呼出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角的余光不期然扫到了病床——不知何时顾抚星已经醒来,正安静的看着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机屏幕熄灭,反手扣在自己腿上,仿佛要藏起什么见不得光的证据。动作快得有些慌乱。
“……星星?”顾凌川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刚才打字时那股狠戾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面对妹妹时的小心翼翼,“你……什么时候醒的?感觉好点了吗?是不是哥哥吵到你了?”一连串的问题急切地抛出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掩饰。
顾抚星看着他慌乱的样子,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想起来以前看着其他小朋友撒娇,她尝试着模仿聊一下,但最后出口的还是平静无波的声音:“我的肚子说,它有点空,我需要东西填满它。”
这句话像一道清冽的泉水,瞬间浇醒了沉浸在愤怒余烬中的顾凌川。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沉迷于跟家里那堆人交代事情起末,打字声音虽然刻意放柔,但一直在持续输出!对一个因为发烧而睡着的小朋友来说,这喋喋不休的声音就是最大的忽视。
“咔哒,”就在这时门朝外面打开,严珩提着一堆东西进入病房,“哥,你要我买的都买回来了,妹妹醒了吗?你要不要先吃点?今天已经跟沈导请好假了。”
“醒了,”顾凌川听着严珩放轻的声音,及时打断了严珩的碎碎念,“星星,先吃点粥好不好?”
“好,谢谢。”一口一口的喝着温热的小米粥,这个哥哥……好像有点笨。她默默地想,然后淡定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次,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轻浅的呼吸声,以及顾凌川那颗还在砰砰直跳、混杂着尴尬、心疼和无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