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师兄再次从南疆回来之后,变得不爱说话了。以前他虽然也不算多话,但总爱靠在廊柱上转那片树叶,偶尔吹两声鸟叫,逗得院子里的麻雀叽叽喳喳乱飞。我练吹树叶的时候,他会在旁边听着,吹错了就笑一声,说“再来”。现在他不笑了。树叶还是那片树叶,但他只是攥在手心里,很少再放到嘴边。他坐在廊下,一坐就是半天,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发呆。阿灵跟他说话,他“嗯”一声;我喊他练功,他摇摇头;六师兄从他面前走过,他连头都不抬。
阿灵最先发现不对劲。那天傍晚她去给五师兄送饭,推门进去,屋里没有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到南疆文字那一页,笔搁在一旁,墨早就干了。她放下饭,转身出去找。后山,老松树下,五师兄坐在那里,背靠着树干,手里攥着那片树叶,闭着眼睛。他没有在吹,只是攥着。阿灵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她靠在另一棵树上,辫子上的银珠子安安静静的,也没有响。
过了很久,五师兄睁开眼,把树叶放在嘴边,吹了一声。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阿灵听出来了,那是南疆的调子,不是曲子,是寨子里老人哄孩子睡觉时哼的歌谣。没有歌词,只有调子,低低的,慢慢的,像一条河在夜里流淌。
五师兄吹完那一声,把树叶放下来,抬头看着天。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像烧过的炭。阿灵从树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他看见她,没有惊讶,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阿灵坐下来,从辫子里抽出一颗银珠子,在手心里转着。银珠子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一下一下,像心跳。
“你在想什么?”阿灵问。
五师兄沉默了一会儿。“在想南疆。”
“想南疆的什么?”
“都想。”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树叶,“想寨子,想寨子里的老人,想那条河,想那些蛇。”他顿了顿,“想你。”
阿灵手里的银珠子停了。“想我什么?”
“想你一个人在寨子里等了那么久,我都没有回去。”
阿灵把银珠子重新塞回辫子里,看着远处的云。云从暗红变成了灰紫,天快黑透了。“我不是等到了吗?”
五师兄没有说话,把树叶攥得更紧了一些。
阿灵又说:“你在怕什么?”
“我怕我回不去了。”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回南疆,是回不到从前。在南疆的时候,我想善若居。在善若居的时候,我想南疆。我不知道自己该在哪里。”
阿灵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不用选。”
五师兄转过头看着她。暮色里,她的脸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睛很亮。
“阿灵。”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阿灵想了想。“因为你对我好过。在南疆,你受伤的那次,你烧得什么都不知道,嘴里一直在念叨。我凑过去听,你念叨的是‘不能死在这里,还有人等我回去’。”她顿了顿,“我以为你念的是寨子里的什么人,后来才知道,你念的是善若居。你有家,有师兄,有师父。你有她。”她没有说“她”是谁,但五师兄知道她说的是小七。
五师兄低下头,把树叶放在嘴边,又吹了一声。这回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风吹过竹林,呜呜的,有些凄凉。
“阿灵,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是不敢。”他放下树叶,“我怕我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不是困住,是舍不得。”
阿灵没有回答。她伸出手,从五师兄手里拿过那片树叶,放在自己嘴边吹了一声。吹得不好,声音又尖又破,像踩了鸡脖子。五师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但他是真的在笑。阿灵把树叶塞回他手里。“你教教我。”
五师兄看着那片树叶,又看了看她。“教不会。”
“你不教怎么知道教不会?”
五师兄把树叶放在嘴边吹了一个音,很稳,很长,像一条线。他把树叶递给阿灵,她接过去吹了一声,还是又尖又破。五师兄又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老松树下坐到很晚。月亮升起来,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五师兄把南疆的歌谣一曲一曲吹给阿灵听,阿灵学不会,但她听着,拍着辫子上的银珠子打拍子。后来阿灵靠着树干睡着了,五师兄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自己靠着另一棵树,看着月亮。他手里还攥着那片树叶,没有吹,但也没有松开。
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没有过去打扰。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遇见六师兄。他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汤。
“五师兄呢?”
“在后山。”
“阿灵呢?”
“也在后山。”六师兄把一碗绿豆汤递给她。
“还热。”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我看了六师兄一眼,他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红。大概是在厨房里被热气熏久了,耳朵已经不敏感了。我又喝了一口。
我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把空碗还给六师兄。
“走吧,回去。”六师兄接过碗,走在我左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有时候叠在一起。我忽然想起来,五师兄以前也是这样的。他坐在廊下吹树叶,阿灵坐在旁边编辫子,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笑了一下。
“笑什么?”六师兄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大家都挺好的。”六师兄没有回答,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