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果然很快就发现我们不见了,气得在山下嘶吼咒骂,在他们眼里,我们不过是卑贱的累赘、赔钱的丫头,是可以随意拿捏的物件罢了。
山下很快亮起一片火光,火把连成了长队,我知道他们要上山抓人了,心脏突突地跳,我好怕,怕自己会像阿妈一样,永远留在这片山里。
山下的火光顺着山路往上涌,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步步紧逼,要把我们死死缠住,将这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彻底掐灭。
阿姊好像察觉到我的恐惧,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心:“囡囡害怕了?”
我抬头望着她,强压下心底的慌:“我不怕,就是担心被他们找到。阿姊,你怕吗?”
我其实怕得发抖,却不想让她再为我分心。
阿姊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温柔却坚定:“阿姊不怕,囡囡别担心,有阿姊在,一定让你逃出去。”
我用力点头笑了,阿姊的话永远能让我安心。
可我分明能感觉到,她捏着我的手在不停发抖,手心全是冷汗。
我知道,阿姊比我更怕。
她从来都不是胆大的人,以前看到村里那些被打残、被锁在柴房里失去自由的女人,都会紧紧抱着我,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山下的人追上来得很快,明明我们跑了那么久、那么远,或许是山里想逃出去的人太多,他们早就练出了搜山的本事,熟门熟路得可怕。
火光离我们越来越近,这四面环山的地方,他们却像早就摸清了我们的踪迹,直直朝着这边赶来。
可阿姊反而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她拉着我跑到一棵参天大树下,这树粗壮得几人合抱,枝繁叶茂像个巨人,稳稳立在山间,护着身下的生灵。
阿姊一把将我抱起:“囡囡,快爬上去!这树心里是空的,你躲进去,千万别出声,没人会发现的。”
我死死拉住她的衣角:“阿姊要和我一起!”
阿姊摇了摇头,语气急了:“不行,树洞里只能容下一个人,你快上去!”
我急得眼眶发红:“那阿姊怎么办?我不上去,要走一起走!”
阿姊被我的执拗逗得轻笑一声,眼里却藏着不舍:“阿姊还有地方躲,放心。你拿着包袱,在里面躲几天,等他们不搜了、山里没人了,再出来。”
“那我去哪里找你?”我抓着她不肯放。
“去西边的深洼那里,阿姊在那儿等你。”
说完,阿姊转身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发慌。
她哪里是去躲藏,分明是故意朝着火光的方向,要引开那些人。
可我又不愿相信,阿姊最大的愿望就是逃离这苦难的山村,她怎么会甘心留下来?
我不知道在树洞里躲了多久,外面的呼喊声、脚步声早就没了,可我不敢出来,怕这是他们布下的陷阱。直到包袱里的干粮快吃完,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我跳下树,攥着阿姊给的路线图,凭着记忆朝着西边的深洼跑去。山里已经没了搜寻的人,他们定是放弃了,这样我和阿姊就能一起逃出去了!
我越跑越快,心里满是兴奋和期待。
我们终于不用再挨打骂、受屈辱,终于可以去外面做自己,有一份安稳的活计,不用再被人随意摆布,很快就能拥有阿姊一直盼着的自由了!
终于到了那片深洼,可空荡荡的洼边,哪里有阿姊的身影?我安慰自己,许是阿姊走得远了些,还没赶到,于是便在原地等着,哪怕周围弥漫着淤泥的腥腐味,哪怕心里越来越慌,我也要等她来。
我等了好久好久,久到分不清日夜,嗓子喊哑了,眼泪也流干了:“阿姊,你在哪里?怎么还不来?囡囡怕,你快来抱抱囡囡好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男人的酒气。
我心里一紧,赶紧躲回了旁边的矮树丛里,阿姊说过,村里人都觉得这深洼晦气,从不来这儿,他们怎么会来?
“总算追到这了,这丫头真是倔,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跑,真是不知好歹。”
“可惜了,这么倔,最后还是没撑住……那二丫头也不知道跑哪去了,真是白费功夫。”
三个醉醺醺的男人走过来,为首的肩上扛着一个人,那人的手臂无力地垂着,身子僵硬得可怕,像没了生气。
他们走到深洼边,用力把人扔了下去,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其中一个往洼里啐了一口:“真是晦气!”
“快走快走,别沾了这地方的晦气,惹得一身麻烦。”
“就是,这些不听话的女人,死了都不安生!”
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洼边。村里人总说入土为安,可那是男人们才有的待遇,女人们落在这深洼里,只能被淤泥吞没。
我不能让她这样,不能让她变成这淤泥的一部分。
洼里的淤泥又黏又臭,沾在身上沉甸甸的,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她拉上来,等出去了,一定要用好多皂角,把这身脏污彻底洗掉。
我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腕,指尖触到熟悉的疤痕,还有那根褪色的平安绳,和阿姊腕上的一模一样,那是阿妈亲手编给阿姊的!
我早该明白的,他们若是没抓到阿姊,怎么会轻易放弃搜山?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她从淤泥里拽出来,紧紧抱着她,就像从前阿姊无数次抱着我那样,泪水汹涌而出:“阿姊,你骗我,对不对?你说过要和我一起逃出去的,你说过的……”
你说过会一直等我,绝不会抛下我,我们明明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要一起去看阿妈说的世界的……
我打来旁边的溪水,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阿姊的身体,想擦掉她身上的淤泥。
我跪坐在阿姊身边,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底的自责像潮水般将我淹没:阿姊,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我们能一起逃?你只是想把我送出去,自己留下来引开他们,对不对?
或许没有我,阿姊早就逃出这大山了,就不会死……都是我拖累了你,我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灾星。
我在洼边找了块干燥的地方,给阿姊简单堆了个坟,在坟前枯坐了一整夜,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姊,再抱抱囡囡好不好……囡囡好怕……”
天亮后,我拿起包袱,解下阿姊腕上的平安绳系在自己手上,紧紧攥着。我必须离开这里,不能再被他们抓住。
我的命,是阿姊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从今往后,我不再只是我自己,我带着阿姊的愿望,也带着阿妈的期盼,我要替她们活下去,要成为那个逃出大山的例外,一定要走到阿妈曾生活过的世界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