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开标

投标那天,是个大晴天。

早上六点我就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张薇还在睡,呼吸很均匀。我轻轻起身,走到窗前。天刚蒙蒙亮,远处的楼房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今天,是决定命运的一天。

洗漱完,我穿上那套很少穿的西装——深蓝色,是张薇去年给我买的,说“总要有一套撑场面的”。对着镜子系领带,手有点抖,系了两次才系好。

张薇也起来了,挺着肚子走过来,帮我整理衣领:“别紧张。”

“不紧张。”我笑笑,但声音有点干。

“吃点东西吧,我熬了粥。”

坐在餐桌前,我却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七点半,老周和铁柱来了。老周也穿了西装,不太合身,肩膀那里绷得紧紧的。铁柱倒是没穿西装,还是平时的夹克,但洗得很干净。

“晋哥,都准备好了。”铁柱说,“材料装了三份,一份正本两份副本。车我也检查过了,油加满了。”

“好。”我点点头,“周叔,厂里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小王盯着呢。”老周说,“今天正常生产,第二批韩国订单最后一批货今天下线。”

我们出门时,张薇送到门口:“李晋,不管结果怎样,早点回来。”

“嗯。”

车是借孙总的,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铁柱开车,我和老周坐在后排。路上车不多,但我的心跳得很快。

开标地点在市政府的会议室。我们到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但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有本地的车牌,也有外地的,还有一辆黑色的皇冠,车牌带“港”字——陈浩南的车。

“他也到了。”老周小声说。

“意料之中。”我说,“走,进去。”

会议室在二楼,能坐五六十人。我们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我扫了一眼,看到了刘总、赵总、钱总他们,冲他们点点头。他们也冲我点头,但表情都很严肃。

陈浩南坐在前排靠右的位置,身边跟着两个人,都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他看见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

我们在左边中间位置坐下。铁柱把材料放在桌上,老周拿出笔记本和笔。

八点五十,工作人员开始发放号码牌。我们是7号,陈浩南是3号。

九点整,评委们进来了。一共七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高主任。他今天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坐下后,他扫视了一圈会场,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开标仪式开始。主持人宣读规则,强调公平公正公开。然后宣布:“现在,请1号投标单位上前递交投标文件。”

1号是省城的一家公司,代表上去交了材料,简单介绍了公司情况。评委们翻看材料,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接着是2号、3号……

轮到陈浩南时,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从容地走到台前。他的陈述很流畅,普通话里带着港味:“寰亚资本是香港知名的投资机构,管理资金超过五十亿港币。我们投资大陆,不仅带来资金,更带来国际化的管理经验、先进的技术和全球化的市场渠道……”

他讲了很多数据,很多理念,听起来很高大上。但我知道,这些华丽的词藻背后,是对大陆市场的不了解,是对东北这片土地的轻视。

“如果中标,我们将对第二纺织厂进行彻底改造。”陈浩南自信地说,“引进德国最新设备,淘汰百分之七十的老员工,引进职业经理人团队,打造现代化纺织企业。预计三年内,年产值可从现在的三千万提升到一个亿。”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淘汰百分之七十的老员工——这意味着至少七百人要下岗。

评委们开始提问。高主任问:“陈总,你刚才说要淘汰大量老员工,这些人的安置问题怎么解决?”

“我们会按照国家规定给予经济补偿。”陈浩南回答得很官方,“同时,我们与合作的人力资源公司有协议,可以为部分年轻员工提供再就业培训。但必须承认,国企改制必然伴随阵痛,这是不可避免的。”

另一个评委问:“如果引进德国设备,资金投入很大,回报周期多长?”

“预计五年。”陈浩南说,“但考虑到资产增值和品牌溢价,实际回报会更快。”

陈浩南的回答很漂亮,但也很冰冷。在他眼里,第二纺织厂只是一堆可以变现的资产,那些老员工只是需要处理的“人力成本”。

他下来时,经过我身边,低声说:“李总,到你了。让我看看你的‘乡土情怀’能值多少钱。”

我没理他。

“7号投标单位,滨河纺织服装产业联盟。”

我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上台。台下几十双眼睛看着我,有期待,有审视,也有冷漠。

打开文件夹,我开始陈述:“各位评委,我是滨河晋薇纺织厂的李晋,代表滨河纺织服装产业联盟进行投标。我们联盟由五家本地企业组成,包括纺织、印染、制衣、销售等完整产业链……”

我讲得没有陈浩南那么流畅,也没有那么多高大上的词汇。但我讲得很实在,讲我们对这个行业的理解,讲我们对第二纺织厂的感情,讲我们的整合方案。

“如果中标,我们承诺:第一,现有在岗职工全部留用;第二,对老职工进行转岗培训,发挥他们的经验优势;第三,引进新设备与改造旧设备相结合,既提升效率,又节约成本;第四,保留‘飞鹿’品牌,并注入新的设计理念……”

我讲了二十分钟,把我们的规划、我们的承诺、我们的信心都讲了出来。讲到最后,我说:“各位评委,我们不是来收割资产的,我们是来经营企业的。我们不是来淘汰员工的,我们是来带领大家共同发展的。第二纺织厂不仅仅是一个工厂,它是一千多个家庭的生活依靠,是几代纺织工人的精神寄托。我们有责任,也有能力,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台下很安静。我看到刘总他们在点头,看到一些来旁听的第二纺织厂职工在抹眼睛。

评委提问环节。高主任第一个问:“李总,你承诺全部留用现有职工,但企业要提升效率,必然要精简人员。这个矛盾怎么解决?”

“高主任,我们不是简单留用,而是合理安置。”我说,“年纪大的老师傅,可以转岗到质检、培训等岗位,发挥他们的经验优势。年轻职工,可以通过培训学习新技能。同时,我们联盟的其他企业也在扩张,可以吸纳部分人员。最重要的是,通过提升管理、改进工艺,提高人均效率,而不是简单裁员。”

另一个评委问:“你们的资金实力如何?改制需要大量投入。”

“我们五家企业联合,净资产超过两千五百万,完全符合投标要求。”我说,“而且,我们已经与银行达成意向,可以获得五百万的授信额度。更重要的是,我们做的是产业整合,会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比如,第二纺织厂的坯布可以直接供应给华丰制衣厂,印染可以在红光印染厂完成,销售可以通过大东服装城。这种协同效应,会大大降低成本和风险。”

评委们问得很细,从技术到财务,从市场到管理。我都一一回答,有些数据记不清了,老周和铁柱在下面小声提醒。

最后,高主任说:“好,7号单位陈述完毕。请回座。”

我走下台时,手心全是汗。铁柱冲我竖起大拇指,老周点点头。

所有投标单位陈述完后,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主持人宣布休会,下午两点继续,进行评标和宣布结果。

我们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到陈浩南。他正在跟手下说话,看见我,走过来:“李总,讲得不错,挺煽情。”

“陈总过奖。”我说。

“不过李总,商场不是讲感情的地方。”陈浩南笑笑,“你那些承诺,听起来很好,但做起来很难。全部留用职工?你知道那意味着多高的成本吗?保留旧设备?那怎么跟进口设备竞争?”

“陈总,做企业不是做数学题。”我说,“有些东西,不是用钱能算清的。”

“幼稚。”陈浩南摇摇头,“李总,咱们下午见分晓。”

他走了。铁柱呸了一声:“装什么装!”

“别理他。”老周说,“走,咱们吃饭去。”

我们在政府附近找了家小饭馆。点完菜,铁柱忍不住问:“晋哥,你觉得咱们有戏吗?”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陈浩南的方案很对评委胃口——引进外资,引进先进设备,听起来高大上。咱们的方案更实在,但可能不够吸引人。”

“可咱们的方案对职工好啊!”铁柱说。

“铁柱,评标不是看谁对职工好,是看谁的综合得分高。”老周叹气,“不过晋子,你今天讲得很好。至少,咱们把该说的都说了。”

菜上来了,但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我们在车里休息。我闭着眼,但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上午的陈述,想着哪里没讲好,哪里可以讲得更好。

一点五十,我们回到会议室。下午的人少了一些,有些投标单位可能觉得没希望,先走了。

两点整,评委们回来了。高主任宣布:“现在开始评标。请各位评委根据上午的陈述和投标文件,对各家单位进行评分。”

评标过程是闭门的,我们只能在外面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铁柱坐不住,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老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虽然墙上贴着“禁止吸烟”。

陈浩南和他的手下坐在另一边,看起来很轻松,偶尔还低声说笑。

三点,会议室门开了,工作人员出来上了趟厕所。铁柱想上去打听,被我拉住了:“别急,等着。”

三点半,门又开了。这次是高主任走出来,看见我,他冲我点了点头,但没说话,去了洗手间。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高主任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

四点,会议室门终于开了。主持人出来说:“评标结束,请各位投标单位进场。”

我们走进去,重新坐下。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所有人都盯着台上的评委。

高主任清了清嗓子:“经过评委认真评审,现在宣布第二纺织厂改制项目中标结果。”

全场鸦雀无声。

“中标单位是——”高主任顿了顿,“滨河纺织服装产业联盟!”

我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铁柱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晋哥!中了!我们中了!”

老周也激动得手发抖。

台下响起掌声。刘总他们冲我挥手,第二纺织厂的那些职工代表也鼓起掌来。

陈浩南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猛地站起身,盯着高主任:“高主任,我想知道评分细节!凭什么他们能中标?”

高主任平静地说:“陈总,评分是七位评委独立打分,取平均分。滨河联盟在技术方案、职工安置、可持续发展等方面得分都高于贵公司。如果对结果有异议,可以在三个工作日内提出书面质疑。”

陈浩南盯着高主任,又盯着我,眼神像刀子一样。最后,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两个手下赶紧跟上。

“晋子,咱们赢了!”老周紧紧握住我的手。

“是啊,赢了。”我喃喃地说,心里却有一种不真实感。

散会后,高主任走过来:“李总,恭喜。”

“高主任,谢谢您。”我赶紧说。

“不用谢我,是你们的方案打动了评委。”高主任说,“特别是职工安置方案,很详细,很有诚意。李总,接下来就是具体交接了,任务很重,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

“好好干。”高主任拍拍我的肩,“别辜负大家的期望。”

从市政府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铁柱兴奋地说:“晋哥,咱们得庆祝庆祝!叫上刘总他们,好好喝一顿!”

“今天不行。”我说,“铁柱,你先送我和周叔回厂里。庆祝的事,明天再说。”

“为啥啊晋哥?这么大的喜事!”

“正因为是喜事,才不能浮躁。”我说,“铁柱,中标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在后面。一千多职工等着安置,老设备要改造,新设备要引进,资金要调度……咱们现在没时间庆祝,得马上开始工作。”

铁柱挠挠头:“也是。那行,先回厂里。”

车上,我给张薇打电话。电话一接通,我就说:“张薇,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张薇带着哭腔的声音:“真的?”

“真的。”

“太好了……李晋,太好了……”

“张薇,我晚点回去,厂里还有很多事要安排。”

“嗯,你忙。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滨河夜景。华灯初上,这座城市在夜色中展现出另一种美。

回到厂里,工人们已经知道消息了。小王跑过来:“李总!周厂长!恭喜啊!大家都高兴坏了!”

“让大家先别急着高兴。”我说,“小王,通知班组长以上干部,半小时后开会。”

“好!”

会议室里,干部们都很兴奋。我让大家安静下来:“各位,我们中标了第二纺织厂,这是好事。但好事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从明天开始,我们要组建接管小组,周厂长任组长,我任副组长。小王,你从生产科抽调三个人,配合周厂长工作。”

“明白!”

“财务科,抓紧把资金计划做出来,明天我要看。”

“好!”

“行政科,准备对接第二纺织厂的行政人员,了解他们的档案、福利待遇等情况。”

“收到!”

我安排了一个小时,把能想到的工作都布置下去。散会后,老周说:“晋子,你想得真周全。”

“周叔,前世……我以前见过太多企业,中标时兴高采烈,接管时手忙脚乱,最后把好牌打烂。”我说,“咱们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嗯。”老周点头,“晋子,有你掌舵,我心里踏实。”

晚上九点,我才离开厂里。回到家,张薇还坐在客厅等我。

“怎么还没睡?”我问。

“等你。”张薇站起来,“李晋,我给你热饭。”

吃饭时,张薇坐在对面看着我:“李晋,你今天……好像不是很高兴?”

我放下筷子:“不是不高兴,是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张薇,第二纺织厂一千多职工,加上咱们厂三百多,小两千人了。这两千人的饭碗,现在扛在我肩上。”

“你扛得起的。”张薇握住我的手,“李晋,我相信你。”

“我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我苦笑,“张薇,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如果我没有重生,如果我还是前世那个李晋,现在会在哪里?可能还在某个小公司打工,为每个月的房租发愁。可现在,我有了厂子,有了家,有了这么多跟着我干的人。我害怕……害怕自己担不起这份责任。”

“李晋,你知道吗?”张薇看着我,“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份责任感。你不是为了自己赚钱,你是真的想把事做好,想带着大家一起过上好日子。这就够了。至于能不能做好……尽力就好。”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张薇,谢谢你。”

“又说谢。”张薇笑了,“快去洗澡吧,一身汗味。”

洗完澡躺在床上,我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第二纺织厂的事:设备清单、人员名册、债务情况、厂房维修……

“李晋。”张薇轻声说,“孩子动了。”

我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真的,能感觉到明显的胎动。

“这么晚了还不睡,小家伙也跟你一样是个夜猫子。”张薇说。

“张薇,你说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好?”

“还没想呢。你有什么想法?”

“如果是男孩,叫李承业吧。继承家业,继承责任。”我说,“如果是女孩……叫李念恩,念及恩情,不忘根本。”

“李承业,李念恩……”张薇念了一遍,“都挺好。不过李晋,不管是男孩女孩,我只希望他(她)平安快乐就好。不要像我们这么累。”

“是啊,不要像我们这么累。”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第二纺织厂的大门口,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有我们厂的工人,有第二纺织厂的职工,还有三棵树乡的乡亲们。他们都看着我,眼神里充满期待。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就醒了。窗外天还没亮,但东边已经有一丝曙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挑战,也开始了。

上午,我带着接管小组去了第二纺织厂。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职工,看见我们,议论纷纷。

王师傅从人群里走出来:“李总,你们来了!”

“王师傅,大家好。”我大声说,“我是李晋,从今天开始,我和我的团队将正式接管第二纺织厂。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有很多担心。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会尽快跟大家沟通,解答所有问题。”

有人问:“李总,你说全部留用职工,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肯定地说,“但我需要说明,全部留用不等于原岗原薪。我们会根据每个人的能力、经验,重新定岗定薪。可能有的人岗位会调整,有的人需要培训。但我保证,只要大家愿意干,就一定有工作,有收入。”

又有人问:“厂子停了这么久,什么时候能复工?”

“一个月内。”我说,“这一个月,我们要做几件事:第一,设备检修;第二,人员培训;第三,市场对接。一个月后,我们要让机器重新转起来!”

人群中响起掌声。

走进厂区,看着空旷的车间,生锈的设备,我心里沉甸甸的。这是一副沉重的担子,但我必须扛起来。

老周带着技术团队开始检查设备。我则去了办公楼,召开中层干部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都是第二纺织厂原来的科长、车间主任。他们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怀疑,有抵触。

“各位,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没底。”我开门见山,“国企变民企,换了老板,换了机制,谁都会慌。但我今天来,不是来宣布什么命令的,是来跟大家商量的。”

“商量什么?”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问,他是生产科长老刘。

“商量怎么把厂子搞活,怎么让大家有活干,有钱赚。”我说,“在座的都是厂里的骨干,最了解厂里的情况。我想听听大家的想法——咱们厂的设备,哪些还能用,哪些必须换?咱们的产品,哪些有市场,哪些该淘汰?咱们的职工,哪些人有技术,哪些人需要培训?”

老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李总,你真想听实话?”

“当然。”

“那好,我说。”老刘站起来,“咱们厂的设备,百分之六十是八十年代进口的,当时是先进,现在落后了。但还能用,精度差点,效率低点。百分之三十是国产的,该换了。还有百分之十,是六十年代的老古董,早该报废了。”

“产品方面,咱们的传统强项是工装布、帆布,质量好,但利润低。这些年也试过做高档面料,但设备不行,做出来的东西总差口气。”

“职工……”老刘顿了顿,“李总,我说句实话,咱们厂老职工多,平均年龄四十六岁。很多人只会操作老设备,新设备见都没见过。但这些人踏实,肯干,你把任务交给他,他能加班加点给你完成。年轻人少,有本事的都走了。”

我认真听着,记着笔记。等老刘说完,我说:“刘科长,谢谢你。这就是我想听的实话。”

我看向其他人:“各位,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慢慢地,大家开始发言。有人说销售渠道的问题,有人说管理制度的问题,有人说职工福利的问题……我边听边记,不时问几句。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结束时,我说:“各位,今天大家说的,我都记下了。接下来几天,我会跟各位单独聊,深入了解每个部门的情况。我的原则是,只要是对厂子好的意见,我都听。只要是有能力、肯干事的人,我都用。”

散会后,老刘留下来:“李总,我没想到……你这么务实。”

“刘科长,咱们都是干实事的,不说虚的。”我说,“刘科长,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设备检修这块,你最有经验。我想请你牵头,带着技术科的人,把全厂的设备彻底检查一遍。能修的修,该换的换,做个详细的计划和预算。”

老刘眼睛亮了:“李总,你信我?”

“当然信你。”我说,“刘科长,你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没人比你更了解这些设备。”

“好!”老刘激动地说,“李总,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好!”

中午,我们在厂食堂吃饭。饭菜很简单,白菜炖豆腐,土豆丝,但工人们吃得很香。我和老周也打了饭,跟工人们坐在一起吃。

“李总,你也在这儿吃?”一个老师傅惊讶地问。

“怎么,我不能在这儿吃?”我笑笑。

“不是不是……”老师傅不好意思地说,“以前的领导,都是开小灶的。”

“我不是以前的领导。”我说,“老师傅,您贵姓?”

“免贵姓孙,孙有福。”

“孙师傅,您在厂里干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喽。”孙师傅说,“十八岁进厂,现在五十六了。我儿子也是这个厂的,前年下岗了,现在在外面打零工。”

“孙师傅,等厂子复工了,您儿子要是愿意,可以回来。”

孙师傅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真……真的?”

“真的。”我说,“不过可能要培训,学新设备。”

“学!肯定学!”孙师傅激动地说,“李总,我替我儿子谢谢你!”

吃完饭,我在厂区里转。走到仓库时,看见几个老工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都站起来。

“坐,坐,别客气。”我说,“几位老师傅,闲着没事?”

“厂子停了,没活干啊。”一个老师傅说。

“很快就有了。”我说,“老师傅,你们都是哪个车间的?”

“我是织布车间的。”“我是准备车间的。”“我是维修班的。”

“那正好。”我说,“我这有个活,不知道几位愿不愿意干。”

“什么活?”

“给新工人当师傅。”我说,“等厂子复工,要招一批新工人。他们没经验,需要老师傅带。几位都是干了几十年的老把式,带徒弟最合适。”

几个老师傅互相看看,眼睛都亮了。

“李总,我们……我们都五十多了,还能带徒弟?”

“怎么不能?”我说,“老师傅,你们的经验是最宝贵的财富。我希望你们能把技术传下去,别带到棺材里去。”

“传!一定传!”老师傅们激动地说,“李总,你放心,我们一定把看家本领都教给年轻人!”

从第二纺织厂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坐上车,老周说:“晋子,你今天做得很好。跟职工沟通,跟干部交流,接地气。”

“周叔,管理企业,最重要的是管人。”我说,“人心齐了,什么事都好办。人心散了,再好的设备也没用。”

“是这个理。”

回到我们自己厂里,铁柱跑过来:“晋哥,你可回来了!下午陈浩南来了!”

我心里一紧:“他来干什么?”

“说来‘参观学习’。”铁柱说,“我带他转了转车间,他问了很多问题,特别是韩国订单的事。走的时候,他说‘恭喜李总’,但那语气,阴阳怪气的。”

“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说,“铁柱,从今天开始,加强厂里的安保。特别是晚上,多安排几个人值班。”

“明白!”

晚上,我接到孙总电话:“李总,今天陈浩南来找我了。”

“他找你干什么?”

“想拉我入伙。”孙总说,“他说,第二纺织厂他势在必得,这次输了,下次还会再来。他让我别跟你绑太死,说你的企业做不大。”

“孙总,你怎么说?”

“我说,我孙某人做生意,讲的是信誉。”孙总笑了,“既然选择了跟你合作,就不会三心二意。李总,你放心,我挺你到底。”

“孙总,谢谢你。”

“别谢。”孙总说,“不过李总,陈浩南这个人,睚眦必报。你这次赢了他,他一定会报复。你要小心。”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滨河,安静而深沉。但我知道,这安静下面,暗流正在涌动。

陈浩南不会认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