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八月的关东,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不冷也不热,庄稼正灌浆,到处是青绿绿的颜色。可我心里清楚,这表面的平静底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省报那篇报道的效应,比我想象的要大。

先是陆续来了几拨人,说是“考察学习”。有政府部门的,有兄弟企业的,甚至还有大学老师带着学生来的。开始我还认真接待,后来实在忙不过来,就让铁柱和张薇轮流顶。铁柱还好,讲起南方的见闻头头是道;张薇就拘谨些,总觉得自己不是“正主儿”。

“你也是公司创始人,怎么不是正主儿?”晚上回家,我边扒拉饭边说。

张薇把炒鸡蛋往我碗里拨了拨:“话是这么说,可人家都是冲着你来的。我一个搞财务的,能说啥?”

“说咱们怎么规范管理,怎么控制成本,怎么平衡利润和责任。”我放下筷子,“这些你不比我在行?”

张薇笑了:“你就会给我戴高帽。”

“实话。”我认真说,“张薇,以后这种场合,你得习惯。公司做大了,不能总靠我一个人出面。你得帮我分担。”

张薇点点头,眼神却有些恍惚。她最近常这样,好像心里藏着什么事。

“怎么了?”我问。

“李晋,”她犹豫了一下,“你说……人会不会有上辈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有时候觉得,有些场景特别熟悉,好像以前经历过。”张薇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比如上次在纺织厂,你站在机器旁边跟王叔说话的样子;比如咱们结婚那天,你握着我的手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一起扛’……都好像梦里见过。”

我心跳得厉害。前世,我和张薇就是在2001年分手的,因为一场误会,因为我的固执和她的骄傲。这一世,我拼命弥补,可有些东西,好像还是躲不过。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我尽量平静,“咱们天天在一起,你梦到我也正常。”

“不是梦。”张薇抬起头,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是很真实的记忆碎片。比如……我记得你穿过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磨破了,可那件夹克我明明没见你穿过。”

我后背发凉。那件灰色夹克,是前世我在国企上班时穿的,穿了三年,袖口确实磨破了。这一世,我早就不穿那种衣服了。

“可能记混了。”我起身收拾碗筷,“别瞎想,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省城开会。”

夜里,我失眠了。看着身边熟睡的张薇,心里乱成一团。她为什么会有前世记忆?难道重生的不只我一个人?还是说,因为我的改变,引发了什么连锁反应?

想不通。

第二天去省城,参加工商联的季度例会。会上,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以前这种会,我这种“小老板”都是坐后排,听那些大企业家高谈阔论。现在,我被安排到了第三排,旁边是做建材的刘总,身家少说几千万。

“李总,年轻有为啊。”刘总五十多岁,胖乎乎的,说话带笑,“你那篇报道我看了,写得好。咱们东北企业,就得有这股劲儿。”

“刘总过奖了,我就是说了点实话。”

“实话才难得。”刘总压低声音,“不过老弟,老哥得提醒你一句。树大招风,你现在被推到台前了,有些人可盯着你呢。”

“什么人?”

“还能什么人?”刘总朝前排努努嘴,“那些想引进外资的,那些觉得你挡了他们路的。你拒绝美国基金的事,在圈子里传开了。有些人觉得你有骨气,有些人……觉得你傻,坏了规矩。”

我心里明白。资本有资本的逻辑,我挡了别人的财路,自然有人不高兴。

散会后,在停车场遇到了陈浩南。

他开了一辆新的桑塔纳,不再是以前的进口车。人瘦了些,但精神挺好。

“李晋!”他主动打招呼,“来开会?”

“嗯。你怎么样?”

“还行,贸易公司开起来了,接了几个单子。”陈浩南递给我一支烟,“不过比不上你,现在是名人了。”

我接过烟,没点:“虚名而已。你真打算一直做贸易?”

“先做着,积累点资金。”陈浩南点上烟,深吸一口,“李晋,有件事得跟你说。美国基金那边,没死心。”

我皱眉:“什么意思?”

“他们找过我了。”陈浩南吐了个烟圈,“想通过我,收购晋浩实业的股份。开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三成。”

“你答应了?”

“没有。”陈浩南摇头,“我虽然离开公司了,但还没到那份上。不过李晋,他们不会罢休的。我拒绝了,他们还会找别人。你们公司那些小股东,不见得都能扛住诱惑。”

我心里一沉。陈浩南说得对,公司除了我和张薇,还有十几个小股东,都是当初创业时跟着我的老员工、老乡亲。他们手里股份不多,但加起来也有百分之二十。如果有人被说动……

“谢了,浩南。”

“别谢我。”陈浩南苦笑,“我这人毛病多,但有一点:答应过的事,说到做到。我说过不跟你竞争,就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看着他开车离开,我站在停车场里,很久没动。

九月初,妹妹李娟开学了,上高一。我开车送她去县一中,路上她一直很沉默。

“怎么了?紧张?”我问。

“哥,”李娟看着窗外,“我们班有个女生,她爸……跟你认识。”

“谁啊?”

“叫陈小雨,她爸叫陈浩南。”

我一脚刹车,车停在路边:“陈浩南的女儿?他女儿不是在香港吗?”

“陈小雨说,她妈是香港人,但去年离婚了,她跟她妈回东北了。”李娟转过头看我,“哥,你是不是……跟她爸有过节?”

我重新发动车子:“生意上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跟陈小雨相处得怎么样?”

“还行,她挺内向的,不怎么说话。”李娟犹豫了一下,“不过她好像知道咱们家。有一次她悄悄问我,你哥是不是特别恨我爸。”

我心里不是滋味。大人的恩怨,牵扯到孩子,没意思。

“娟子,你听着。”我认真说,“我跟她爸是生意上的对手,但不是仇人。你该怎么跟陈小雨相处就怎么相处,别因为大人的事影响你们。”

“知道了。”

送完妹妹,我去纺织厂。路上接到杨教授电话,说速生杨试验林的项目批下来了,省里又追加了十万经费。

“李晋,还有个好消息。”杨教授声音兴奋,“咱们的论文被《林业科学》录用了,下个月就发表。这下,咱们这个项目可就算立住了!”

“太好了!”我也高兴,“杨教授,那五百亩地,乡里已经协调好了,随时可以开工。”

“我下周带团队过去,咱们现场规划。”

到了纺织厂,老周正发火。办公室里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生面孔。

“李总来了!”老周像见到救星,“你跟他们说,咱们厂到底卖不卖!”

我看向那三个人:“你们是?”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西装革履,递上名片:“李总您好,我是宏远资本的赵明。我们公司对晋浩实业很感兴趣,想谈谈收购事宜。”

又是资本。

我接过名片,没看:“赵总,我记得我明确拒绝过外资收购。”

“我们不是外资。”赵明微笑,“宏远资本是纯内资,注册地在BJ。我们看好东北的制造业,想投资实业,助力东北振兴。”

话说得漂亮。可前世我见多了这种“内资”——很多背后都有外资的影子,或者干脆就是外资的马甲。

“不好意思,公司不卖。”我把名片放在桌上,“如果是合作,我们可以谈。收购,免谈。”

赵明笑容不变:“李总别急着拒绝。我们可以出到市场价的一点五倍,而且保留现有管理团队,您还是总经理。”

“一点五倍?”老周瞪大眼睛。

“对。”赵明看向老周,“包括各位的股份,都可以套现。周厂长,您辛苦大半辈子了,不想退休享享福?”

老周脸涨红了:“你啥意思?觉得我老了,干不动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老周火了,“我老周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厂长,这厂子就像我孩子!给多少钱也不卖!”

另外两个人想说话,我抬手制止:“赵总,您也看到了。晋浩实业不是商品,是我们这些人的心血。请回吧。”

赵明收起笑容:“李总,商场不是讲情怀的地方。您拒绝我们,还会有别人来。资本想进来,办法多的是。”

“那就让他们来。”我站起来,“送客。”

三人走后,老周气得直喘粗气:“什么东西!以为有几个钱就了不起了!”

我拍拍他的肩:“周叔,消消气。这种事以后还会有,咱们得有心理准备。”

“晋子,你说他们为啥盯上咱们?”老周不解,“比咱们大的厂子多了去了。”

我想了想:“可能正是因为咱们不大不小,好吞并。也可能……是因为我那篇报道,树了靶子。”

老周愣了:“那还成坏事了?”

“好事坏事,看怎么说。”我走到窗前,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有人盯上,说明咱们有价值。关键是,咱们自己不能乱。”

九月中旬,技工学校出了点事。

学员孙小海,就是那个想挣钱给妈治病的孩子,跟人打架了。对方是乡里另一个村的孩子,叫王猛,父亲在乡政府开车。

王乡长把我叫去,一脸为难:“晋子,这事……你看怎么处理?王猛他爸找到我,说必须开除孙小海。”

“为什么打架?”

“为了一双鞋。”王乡长叹气,“王猛买了一双新球鞋,在李宁专卖店买的,一百多块。在宿舍显摆,说孙小海穿的破胶鞋不配跟他住一屋。孙小海就急了,动了手。”

我心里发堵:“王猛伤得重吗?”

“不重,鼻子出了点血。主要是……面子过不去。”

我明白了。孙小海家穷,王猛家条件好,这种欺负,在哪都有。

“我去学校看看。”

技工学校在纺织厂后面的平房里,条件简陋。我到的时候,二十个学员正在上课,王叔在讲缝纫技巧。

孙小海和王猛站在墙角,一个低着头,一个昂着头。

“李总。”王叔看见我,停下来。

“继续上课。”我对学员们说,“孙小海,王猛,出来。”

院子里,我看着两个孩子。孙小海瘦小,衣服洗得发白,脚上确实是一双旧胶鞋,前面都开胶了。王猛壮实,穿着新夹克,脚上是崭新的李宁鞋。

“说说,怎么回事。”

王猛抢先说:“李总,孙小海打人!你看我鼻子!”他指着还有点红肿的鼻梁。

“为什么打你?”

“我就说了他几句,他就动手!”王猛不服,“我说的也是实话,他那鞋确实破,都有味了!”

孙小海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说一遍试试!”

“行了!”我喝道,“王猛,你家里条件好,买好鞋是你的事。但拿来嘲笑别人,就是你的不对。孙小海,动手打人更不对,有问题可以找老师。”

两个孩子都不说话了。

我想了想:“这样,你们两个,今天下午把仓库的布料整理一遍,不整理完不许吃饭。晚上写检讨,明天当众念。”

“李总!”王猛急了,“凭什么?是他打人!”

“就凭你言语侮辱在先。”我看着他的眼睛,“王猛,这里是学手艺的地方,不是比谁家有钱的地方。你要是不服,可以退学。”

王猛不吭声了。

我又看向孙小海:“小海,我知道你家困难。但动手解决不了问题。下次再有人嘲笑你,你来找我,我给你做主。”

孙小海眼泪掉下来了:“李总,我……我就是气不过。我妈还在医院,我……”

“你妈那边,公司会帮忙。”我说,“但你得争气,把手艺学好,将来挣钱孝敬她。打架能打出钱来吗?”

“不能。”孙小海抹眼泪。

“去吧,干活去。”

看着两个孩子去仓库,我心里沉甸甸的。贫富差距,城乡差距,这些社会问题,在一个小小的技工学校里就体现得淋漓尽致。我能帮一个孙小海,能帮得了所有孙小海吗?

晚上回家,我跟张薇说了这事。

张薇沉默了一会儿,说:“李晋,咱们能不能……设立个助学金?专门帮助家庭困难的学员。不光包吃住,再给点生活补助。”

“钱从哪来?”

“从我工资里出。”张薇说,“我算过了,我现在每月工资两千八,拿出一千,能帮两个孩子。咱们再发动一下管理层,每人捐点,凑个基金。”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张薇,你变了。”

“变什么了?”

“变得更像……我媳妇了。”我笑了。

张薇脸一红:“去你的。说正经的,我觉得技工学校这事,咱们得坚持办。不光培养工人,还要教他们做人。你看孙小海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太敏感。要是没人拉一把,可能就走歪了。”

“你说得对。”我点头,“助学金的事,我明天开会提。不过不能光靠捐款,得有个长效机制。从公司利润里划出一部分,专门做这个。”

“那更好了。”

夜里,我又失眠了。张薇在身边睡得很熟,我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前世的我,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在国企混日子,想着怎么巴结领导,怎么多捞点好处。哪想过办学校,哪想过帮别人。

重活一次,改变的不仅是我的命运,还有我的人生观。

也许,这就是重生的意义——不只是为了赚钱,为了复仇,更是为了活出个样子来,为了能帮到更多人。

可这条路,越走越难了。

美国基金没死心,又换了马甲来。陈浩南的提醒不是空穴来风。那些小股东,我能信任他们吗?人心隔肚皮,在足够的利益面前,忠诚值多少钱?

还有张薇的记忆碎片。如果她真的慢慢想起前世的事,想起我们是怎么分手的,会怎么看我?会原谅我吗?

越想越乱。

第二天到公司,铁柱兴冲冲地找我:“晋哥,南方那边有信儿了!”

“什么信儿?”

“温州那家打火机厂,想跟咱们合作!”铁柱拿出一份传真,“他们看到省报的报道,知道咱们是做实业的,想通过咱们打开东北市场。条件是代理费降低两个点,但年采购量要达到五十万只。”

我看了一眼传真:“他们要这么多打火机干什么?”

“不是普通打火机,是广告定制打火机。”铁柱解释,“他们可以印logo,印标语。晋哥,你想想,咱们的工装客户——煤矿、钢厂、建筑公司,哪家不需要宣传?买工装送打火机,或者单独采购当礼品,都是路子。”

我来了兴趣:“这个思路可以。不过五十万只……量太大了。咱们一家吃不下。”

“可以联合其他企业。”铁柱说,“我打听过了,滨河市有家广告公司,专门做企业礼品。咱们可以跟他们合作,一起拿代理权。”

“你联系一下,约对方负责人见个面。”

“好嘞!”

铁柱走后,张薇拿着报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李晋,上个月的账,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有一笔五万的支出,用途写的是‘市场拓展费’,但没附具体明细。”张薇把报表推给我,“我问了财务小刘,她说是一个业务员申请的,已经批了。”

“哪个业务员?”

“新来的,叫孙健,以前在南方做过销售。”张薇压低声音,“我查了一下,这个孙健是王副厂长介绍来的。”

王副厂长是原来陈浩南那边的人,合资后留任,管销售。这人能力还行,但有点油滑,我一直不太放心。

“把他叫来,还有王副厂长。”

十分钟后,两人来了。孙健三十岁左右,穿着时髦,头发抹得锃亮。王副厂长五十多岁,笑呵呵的。

“李总,您找我?”孙健很自然。

“这笔五万的支出,怎么回事?”我指着报表。

“哦,这个啊。”孙健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我去了一趟吉林,谈了个大客户。这是差旅票据,这是招待费明细,这是合同意向书。客户是吉林一家大型煤矿,如果能拿下,年采购量在两千套以上。”

我翻了翻,票据齐全,意向书也有模有样:“为什么没及时交财务?”

“怪我怪我。”王副厂长接话,“小孙回来就感冒了,躺了几天。票据放我这儿,我忙忘了。李总,这事我检讨。”

我看着他们俩,没说话。太完美了,完美得有点假。但票据是真的,意向书也像那么回事。如果真是谈成了大客户,这五万花得值。

“合同什么时候能签?”

“下个月。”孙健信心满满,“对方采购部长是我老乡,关系已经打通了。就是还需要……一点活动经费。”

“多少?”

“三万左右。”孙健说,“主要是打点下面的人。李总您知道,这种国企采购,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我看向张薇,她微微摇头。

“这样,”我说,“合同谈成了,这三万公司出。但要有明细,要见发票。另外,王厂长,以后所有超过一万的支出,必须我签字。”

“明白明白。”王副厂长点头哈腰。

两人走后,张薇关上门:“李晋,我觉得有问题。”

“我也觉得。”我靠在椅子上,“太顺了。一个新人,一来就拿下大单子?而且偏偏是王副厂长的人。”

“要不要查查?”

“查肯定要查,但不能明着查。”我想了想,“你悄悄联系一下吉林那边的朋友,问问那家煤矿的情况。另外,这个孙健的底细,也摸摸清楚。”

“好。”

张薇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李晋,还有件事。我爸说,省行最近在查贷款流向,特别是贷给民营企业的。他让咱们注意点,账目一定要清楚。”

我心里一紧:“针对咱们?”

“不清楚,但他特意打电话来,肯定不是空穴来风。”张薇担心地说,“会不会是……有人举报?”

“有可能。”我想起赵明走时说的话——资本想进来,办法多的是。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查账、举报、制造麻烦,这些手段,前世我见过不少。

九月底,技工学校第一期培训班结业了。

二十个学员,十九个通过考核,拿到了结业证书。孙小海成绩最好,理论实践都是第一。王猛倒数第三,但总算及格了。

结业典礼很简单,就在学校院子里。我、张薇、老周、王叔都来了,还邀请了学员家长。

孙小海的母亲也来了,病刚好,脸色还有些苍白。她拉着我的手,眼泪直流:“李总,谢谢您,谢谢您给小海出路。我们家的天,亮了……”

我看着这个瘦弱的农村妇女,心里发酸:“大姐,是小海自己争气。以后他就在厂里工作,您放心,公司不会亏待他。”

王猛的父亲没来,来的是他母亲,打扮得很时髦。她找到我,语气不太好:“李总,我们家王猛可是初中毕业,来你们这破学校是看得起你们。怎么才给个结业证书?至少得给个优秀吧?”

“优秀要靠成绩说话。”我平静地说,“王猛成绩一般,但肯学,以后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不学了!”王猛母亲拉起儿子就走,“我们去南方,那边工厂多的是!”

王猛低着头,被他母亲拽着走,回头看了孙小海一眼,眼神复杂。

老周叹气:“这孩子,其实不坏。就是家里惯坏了。”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我说,“强求不来。”

结业典礼后,孙小海正式进厂工作。我把他安排在老周手下,从学徒做起。

“好好干。”我对他说,“三年,我要看到你当上班组长。”

“李总,我一定努力!”孙小海眼睛里有光。

十月初,天凉了。

吉林那边传来消息:那家煤矿确实有采购计划,但还没开始招标。至于孙健说的“老乡采购部长”,查无此人。

“他骗了我们。”张薇把调查结果放在我桌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让孙健来见我。”

孙健来了,还是那副自信的样子:“李总,合同快准备好了,下周一就能签……”

“别演了。”我打断他,“吉林煤矿的采购部长,根本不姓孙。你也没有什么老乡在那里。”

孙健脸色变了。

“五万块钱,你花哪儿了?”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我真是去谈业务了,只是……”

“只是没谈成,钱花完了,对吧?”我冷笑,“孙健,你这套把戏,我见多了。假借谈业务的名义报销,中饱私囊。王副厂长知道吗?”

孙健额头冒汗:“李总,我错了,钱我一定还……”

“不用还了。”我站起来,“你被开除了。现在去财务结账,然后走人。”

“李总,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给过你了。”我摆摆手,“走吧,别让我叫保安。”

孙健灰溜溜地走了。我让张薇通知王副厂长来一趟。

王副厂长一进门,就装糊涂:“李总,小孙怎么了?我刚才看他……”

“王厂长,”我直接说,“孙健虚构业务,骗取报销款,已经被开除了。你是介绍人,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我不知道啊!”王副厂长一脸无辜,“李总,我真不知道他是这种人!我要知道,我能介绍他来吗?”

“是吗?”我盯着他,“那为什么他的报销单,你没审核就批了?为什么他说的吉林客户,你从没去核实过?”

王副厂长支支吾吾。

“王厂长,你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是老员工了。”我放缓语气,“我不想把事情做绝。这样,你自己辞职,我按正常程序给你办离职,该给的补偿一分不少。你看怎么样?”

王副厂长脸色灰白,很久,点点头:“谢谢李总……给我留面子。”

他走后,张薇进来:“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证据不足,硬查下去,对厂里影响不好。”我揉着太阳穴,“而且我怀疑,他只是个小角色。背后可能还有人。”

“谁?”

“不知道。”我看着窗外,“但肯定有人,在等着咱们出错。”

十月中旬,一场秋雨过后,天彻底冷了。

这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李晋先生吗?我是市税务局的,姓刘。有点事想跟您核实一下,方便来一趟吗?”

我心里一沉:“什么事?”

“关于你们公司的税务问题,需要当面谈。”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