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破局之路

铁柱从浙江打来电话时,声音里带着疲惫,但还有希望。

“晋哥,我跑了六家厂子,总算有点眉目了。”

我握着听筒,站在办公室窗前,外面天刚蒙蒙亮:“慢慢说。”

“现在浙江这边原料确实紧俏,价格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十五。”铁柱说,“不过我在绍兴找到一家厂,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以前也是国企技术员,后来下海自己办厂。他听说咱们是东北的老纺织厂,想转型做混纺,挺感兴趣。”

“价格呢?”

“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但能保证供货。”铁柱顿了顿,“孙老板说,他儿子在哈尔滨上大学,对东北有感情。如果咱们诚心合作,他可以先发一批货,货款可以缓一个月。”

这是个好消息。一个月账期,能大大缓解资金压力。

“质量怎么样?”

“我看了样品,不错。”铁柱说,“孙老板的厂子规模不大,但设备新,管理严。他还给我看了他们厂的ISO认证,虽然还没批下来,但材料都齐了。”

“铁柱,你觉得这人靠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晋哥,我觉得靠谱。孙老板说话实在,不绕弯子。他说做生意先做人,人对了,生意才能长久。”

这句话打动了我。在这个急功近利的年代,还能听到这样的话,不容易。

“好,你跟他签合同,先订二十吨涤纶丝。价格按他说的,但质量条款要写清楚,货到验收合格才付款。”

“明白。晋哥,还有个事……”铁柱压低声音,“我在绍兴听到风声,说陈浩南的人也在这边活动,好像也在找原料供应商。”

我心里一紧:“知道具体是哪家吗?”

“不太清楚,但听说开价很高,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有些小厂动心了。”

“咱们不管他,按计划来。”我说,“铁柱,你办完事尽快回来,厂里需要你。”

“好,我争取三天内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到办公桌前,摊开笔记本。铁柱那边有了进展,但陈浩南的动作更快。他高价收购原料,不仅是为了囤积居奇,更是为了掐断我们的供应链。

不能被动挨打,得主动破局。

我想起前世2000年左右,国内纺织行业的一次大洗牌。那时候,南方一批私营纺织厂凭借灵活的机制和新设备,迅速占领市场。而北方的老国企,因为设备陈旧、机制僵化,纷纷倒闭。

但也有一些厂子活下来了,比如山东的几家,他们走的是差异化路线——不做大路货,专做特种面料。工业用布,医疗用布,这些细分市场虽然量不大,但利润高,竞争也小。

我们能不能也走这条路?

混纺面料是第一步,但还不够。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必须有自己的核心产品。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特种面料研发。

正想着,张薇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李晋,银行那边有新情况。”

“坐,慢慢说。”

张薇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信贷部发了正式通知,要求咱们厂在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偿还到期的五十万贷款本金。如果不能偿还,就要启动资产处置程序。”

“下个月十五号?那不是只剩二十天了?”

“对。”张薇说,“这是我爸尽力争取的结果,本来他们要求这个月底就还。”

五十万。厂里账上现在有四十二万,还差八万。如果把这五十万还了,账上就一分钱不剩了,原料采购、设备改造、工资发放,全都会停摆。

“不能展期吗?”

“很难。”张薇摇头,“现在银行在收紧信贷,特别是对咱们这种高负债企业。我爸说,这次是上面下的文件,他也没办法。”

陈浩南的手伸得真长。不仅从原料上卡我们,还从资金上逼我们。

“张薇,如果咱们现在有一批货发出去了,货款能在十五号前到账吗?”

“如果走铁路,从滨河到广州,最少要七天。验货、结算,又得三天。就算现在发货,也赶不上十五号。”张薇顿了顿,“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走空运。”张薇说,“空运一天就能到,但运费是铁路的十倍。而且咱们的布不是高附加值产品,走空运不划算。”

空运确实不现实。但张薇的话给了我另一个思路——为什么一定要发到广州?滨河本地有没有市场?

“张薇,你在银行,接触的企业多。咱们滨河本地,有没有需要布料的企业?服装厂,鞋厂,箱包厂都行。”

张薇想了想:“有倒是有,但规模都不大。而且他们习惯从南方进货,觉得南方的布质量好,价格便宜。”

“如果咱们的价格比南方低,质量不比南方差呢?”

“那就有机会。”张薇眼睛一亮,“李晋,你的意思是……”

“咱们先做本地市场。”我在笔记本上画着,“省去长途运费,价格可以降下来。而且就地供货,反应快,可以小批量、多批次,满足客户的个性化需求。”

“这个思路好!”张薇说,“我认识几家服装厂的老板,可以约他们来看看。”

“不止服装厂。”我说,“学校、医院、宾馆,这些单位都需要床上用品、工作服。还有工厂的劳保用品,这些都是市场。”

张薇拿出本子记录:“我这就去联系。”

“等等。”我叫住她,“先别急。咱们现在能稳定供货的只有纯棉白坯布,混纺布还在试产。得等周师傅那边出了样品,再请客户来看。”

“好,我明白了。”

张薇走后,我去了车间。老周和赵大刚正在调试那台改造中的织机。机器已经组装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几个部件的安装。

“周师傅,进展如何?”

“比预想的快。”老周抹了把汗,“今天下午就能试机。小李,你看这个混纺装置,是赵师傅自己设计的,比市面上买的那种更简单,但效果更好。”

我凑过去看。那是一个金属框架,上面装着几个导纱轮,结构简洁,但做工精细。

“赵师傅,这是您自己做的?”

“嗯。”赵大刚蹲在地上,正在拧最后一个螺丝,“市面上卖的那种太复杂,咱们的老机器带不动。我就简化了一下,只保留核心功能。虽然效率低点,但能用。”

“效率低多少?”

“大概低百分之三十。”老周说,“但好处是稳定,不容易出故障。而且改造费用省了三万。”

用效率换稳定,用时间换金钱。在资金紧张的情况下,这是明智的选择。

“下午试机,我要在现场。”

“好。”

下午两点,试机开始。车间的工人都围了过来,大家都想知道,这台老机器改造后,能不能织出新型的混纺布。

老周按下启动按钮。机器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运转起来。涤纶丝和棉纱通过混纺装置,交织在一起,进入织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第一寸布出来了。灰白色的,带着化纤特有的光泽,但又保留了棉的质感。

老周扯下一段,用手摸了摸,又对着光看。

“怎么样?”赵大刚问。

老周没说话,把布递给我。我接过,手感比纯棉布挺括,但又不失柔软。对着光看,经纬均匀,没有瑕疵。

“成功了。”老周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虽然还有改进空间,但基本达到要求了。”

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工人们互相击掌,脸上都是笑容。

赵大刚蹲在机器旁,听着运转的声音,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这个老钳工,用他四十年的经验,又一次拯救了厂子。

“周师傅,这台机器一天能出多少布?”

“按现在的效率,一天大概两百米。”老周说,“如果后续再优化,能到两百五十米。”

两百米,虽然不多,但足以做出样品,打开市场了。

“好,抓紧生产一批样品,各种配比的都要。涤棉混纺,涤纶占比从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七十,各做五十米。”

“明白。”

离开车间,我回到办公室,开始制定本地市场开拓计划。首先得有个产品册,得有样品,得有人去跑市场。

跑市场的人选,我想到两个人——铁柱和张薇。铁柱踏实,能吃苦,适合跑工厂。张薇有人脉,懂沟通,适合跑机关单位。

但铁柱还在浙江,张薇要管财务。人手不够啊。

正发愁,李大勇敲门进来。

“小李,食堂地基打好了,下周就能盖房子。”他满脸笑容,“工人们干劲可足了,都说厂里建食堂,是真心为大家着想。”

“李师傅,辛苦您了。”

“不辛苦。”李大勇搓着手,“小李,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我儿子放寒假了,想找个地方实习。他是学会计的,你看能不能来厂里帮忙?不要工资,就为学点东西。”

我眼睛一亮:“太好了!李师傅,您儿子什么时候能来?”

“明天就行。”

“行,让他来,我让张薇带他。正好厂里缺人手。”

李大勇千恩万谢地走了。我松了口气,财务这块有人帮忙了,张薇就能抽出身来跑市场。

第二天,李大勇的儿子来了。小伙子叫李强,二十岁,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张薇带他熟悉厂里的账目,他学得很快,一下午就把上个月的账理清楚了。

“张姐,咱们厂的应收账款周期太长了。”李强指着账本,“平均要六十天才能回款,这样资金压力太大了。”

“有什么办法缩短吗?”

“可以做现金折扣。”李强说,“比如,如果客户十天内付款,给百分之二的折扣。三十天内付款,给百分之一。这样能刺激客户早付款。”

“这个办法好。”张薇点头,“李晋,你觉得呢?”

“可以试试。”我说,“但折扣力度要算好,不能亏本。”

“我算过了。”李强拿出计算器,“按咱们现在的利润率,给百分之二的现金折扣,还能保持微利。关键是资金周转快了,能接更多订单。”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感慨。这就是知识的力量。老一辈工人有经验,有手艺,但缺乏现代管理知识。年轻一代有知识,有视野,两者结合,才能让老厂真正焕发生机。

“李强,你寒假就在厂里实习,我给你开实习工资。毕业后,如果想留下来,我欢迎。”

“谢谢李总!”李强很激动,“我一定好好干!”

下午,铁柱回来了。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

“晋哥,合同签了!”他把合同递给我,“二十吨涤纶丝,分两批发货,第一批十吨,三天后到。孙老板很爽快,答应给一个月账期。”

我翻开合同,条款清晰,价格合理,违约责任也明确。铁柱这次办得漂亮。

“铁柱,辛苦了。”

“不辛苦。”铁柱坐下,喝了口水,“晋哥,我在浙江还打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陈浩南不光在抢原料,还在挖人。”铁柱压低声音,“他开出双倍工资,挖南方纺织厂的技术工人。听说已经挖走了十几个,准备在滨河开个新厂。”

我心里一沉。挖人,这招更狠。设备可以改造,原料可以找新的,但技术工人是厂子的核心。特别是老师傅,几十年的经验,不是短时间能培养出来的。

“知道他要开什么厂吗?”

“好像是做高档面料,出口的。”铁柱说,“设备从德国进口,全是自动化。工人只要按按钮就行,不需要太多技术。”

自动化。这是未来趋势。但在1997年的东北,大部分工人还习惯传统操作方式。陈浩南用进口设备,高工资,确实有吸引力。

“咱们厂有没有人被挖?”

“暂时没有。”铁柱说,“但不好说。现在下岗的人多,双倍工资的诱惑太大了。”

是啊,工人要吃饭,要养家。光靠情怀留不住人,还得有实实在在的利益。

“铁柱,你来得正好。”我把本地市场开拓计划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铁柱仔细看了一遍:“晋哥,这个思路好!咱们有地理优势,运费省了,价格就能下来。而且就地供货,反应快,能抓住小批量订单。”

“跑市场的任务,我想交给你和张薇。”我说,“你跑工厂,她跑机关单位。样品出来后,马上行动。”

“没问题!”铁柱很兴奋,“晋哥,我就喜欢干这个,跟人打交道,比对着机器有意思。”

“别急,先好好休息两天。等样品出来,有你忙的。”

铁柱走后,我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厂区亮起灯火。

陈浩南的攻势越来越猛,原料、资金、人才,全方位围剿。但他忘了一点——这是东北,这片土地有自己的逻辑。

这里的人,重感情,讲义气。你对他好,他记在心里。你把他当兄弟,他把你当亲人。

孙老板因为儿子在东北上学,就愿意给我们优惠。李大勇因为厂子给了儿子机会,就拼命干活。老周、赵大刚,这些老师傅,把厂子当家,把技术当命。

这种情感纽带,是陈浩南这种外来资本无法理解的。他以为用钱能解决一切,但在这里,有些东西,钱买不到。

我要做的,就是把这种情感纽带,转化成企业的凝聚力。让工人不光为工资干活,更为荣誉,为尊严,为这个共同的“家”干活。

这很难,但值得。

深夜,我还在修改市场计划。手机响了,是张薇。

“李晋,睡了吗?”

“还没。你呢?”

“我也没睡。”张薇顿了顿,“李晋,我今天跟我爸吵了一架。”

“因为贷款的事?”

“嗯。我爸让我劝你,趁现在厂子还有点价值,找个买家接手。他说陈浩南开价不低,如果你同意,他可以帮忙牵线。”

“你怎么说?”

“我说,厂子不是商品,是人。三千多个工人,三千多个家庭,不是一句‘卖掉’就能解决的。”张薇声音有些哽咽,“李晋,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不,你是对的。”我说,“张薇,谢谢你。在这个大家都讲利益的时代,你还相信有些东西比利益更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晋,你会怪我吗?如果不是因为我爸在银行,陈浩南可能不会这么针对你。”

“怎么会。”我笑了,“张薇,没有你,厂子走不到今天。你爸是你爸,你是你。我分得清。”

“那就好。”张薇松了口气,“李晋,不管多难,我会陪着你,陪着厂子走下去。”

“嗯。”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厂区,安静而坚定。机器的轰鸣声像心跳,沉稳,有力。

我知道,前路还有很多困难。原料、资金、市场、竞争,每一个都是难关。

但我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有默默支持的工人,有这片土地上最坚韧的精神。

这一仗,我不会输。

因为我要守护的,不仅仅是厂子,更是一种信念——在这片被很多人遗忘的土地上,还能长出希望,还能创造未来。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瞬间点亮了黑暗。

就像这厂子,虽然微小,但有自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