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原料风波

铁柱是第三天晚上到的浙江。

他打来电话时,声音里透着兴奋:“晋哥,我找到那家厂了!叫‘永丰化纤’,在绍兴下面的一个镇上。厂子不大,但设备挺新,老板姓胡,说是周总介绍的,挺客气。”

“原料质量怎么样?”我最关心这个。

“我看了样品,不错。”铁柱说,“跟天津老马带来的那种特殊纤维差不多,珠光效果甚至更好。价格也公道,比周总说的还便宜百分之五。”

我心里一松:“那就好。谈妥了吗?”

“谈得差不多了。”铁柱压低声音,“但胡老板有个条件,要现款现货,不赊账。他说最近生意不好做,很多客户拿了货不给钱,他怕了。”

现款现货。我算了下账,第一批原料至少要五吨,一吨两万四,五吨就是十二万。加上运费和其他开支,差不多要十三万。

周文彬答应借的十万还没到账,网吧这个月盈利大概有两万,缺口一万。

“铁柱,你跟胡老板说,先订三吨,剩下的下个月再要。价格就按他说的,但运费他们得出。”

“行,我再去谈。”

挂了电话,我算盘打得飞快。三吨原料,七万二,加上运费八千,正好八万。网吧的两万加上周文彬的十万,扣除八万,还剩四万。这四万要支付工人这个月的生活费,要交电费,要留点应急。

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周文彬的公司。办公室里,周文彬正在泡茶,见我进来,指了指沙发。

“坐。钱准备好了,十万,现金。”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点一点?”

我接过纸袋,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十沓百元大钞,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

“不用点,信得过周总。”

周文彬笑了:“你倒是爽快。不过李晋,我得提醒你,这笔钱是借给你个人的,不是借给纺织厂的。纺织厂的债务还是五百万,银行那边,老张能帮你拖一个月,但不可能永远拖下去。”

“我明白。”我把钱装好,“一个月内,我一定让厂子运转起来,拿到订单回款。”

“有信心是好事。”周文彬喝了口茶,“但也要做最坏的打算。万一……我是说万一,广州那边的订单黄了,或者生产出了问题,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

“如果订单黄了,我就带着样品去BJ、去上海,一家一家外贸公司跑。如果生产出问题,我就带着工人从头再来。周总,我没有退路。”

周文彬看着我,点点头:“有这股劲,成事的可能性就大。对了,广州老黄那边有消息了,他后天到滨河,来考察你们厂。”

我心里一紧:“后天?”

“怎么?没准备好?”

“不是,是太突然了。”我说,“厂里现在乱糟糟的,设备是改造了,但环境还没收拾,工人穿得也……”

“那就赶紧收拾。”周文彬站起身,“李晋,老黄这个人我了解,他看厂子不看表面,看的是生产流程、质量控制、工人素质。你把生产抓好,把样品做好,比什么都强。”

从周文彬公司出来,我直奔纺织厂。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生产最后一批样品。老周见我回来,迎了上来。

“小李,浙江那边怎么样?”

“铁柱谈妥了,先发三吨原料,估计五天后到。”我说,“周师傅,广州客户后天来考察,咱们得抓紧准备。”

老周一愣:“后天?这么快?”

“对,所以今天明天,咱们要把厂区收拾出来。车间要干净,机器要擦亮,工人要穿统一的工作服。还有,生产流程要规范,质量控制要严格。”

老周想了想:“车间卫生好办,我组织人打扫。工作服……厂里原来发过,但都穿得破破烂烂的了。统一的话,得重新做。”

“来不及了。”我说,“这样,去劳保店买三十件蓝色工装,先应付过去。钱我来出。”

“那得小一千呢。”

“该花的钱得花。”

下午,整个厂区动起来了。老周带着男工打扫车间,擦机器,清理垃圾。张薇带着几个女工收拾办公室,擦玻璃,整理文件。我去劳保店买了三十件工装,又去打印店做了欢迎横幅。

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厂区焕然一新。车间地面拖得能照出人影,机器擦得锃亮,办公室窗明几净,门口挂上了红底白字的横幅:“欢迎广州外贸公司领导莅临指导”。

工人们试穿新工装,虽然布料粗糙,但整齐划一,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

“多少年没穿这么整齐了。”李大勇摸着身上的工装,眼圈发红,“上次穿统一工装,还是厂里开职工大会,1992年的事。”

老周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切,喃喃自语:“回来了,那股劲儿回来了。”

夜里,我和老周、张薇开了个小会。

“明天的生产要正常进行,但要比平时更规范。”我说,“周师傅,您负责生产现场,确保每个环节都按标准来。张薇,你负责接待和讲解,把咱们的技术优势、产品特点说清楚。”

“那你呢?”张薇问。

“我负责全面协调,查漏补缺。”我顿了顿,“还有,我担心陈浩南会捣乱。”

老周脸色一沉:“他敢!”

“他什么都敢。”我说,“周师傅,明天您多留个心眼,发现有陌生人进厂,或者有什么异常情况,马上告诉我。”

“行。”

散会后,我独自在厂区转了一圈。夜色中的纺织厂,安静而庄严。车间里的灯还亮着,像黑暗中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的前途和命运。

第二天一早,工人们早早到岗。穿上新工装,每个人都精神抖擞。生产线启动,机器轰鸣,一切井然有序。

九点,周文彬陪着广州客户来了。两辆桑塔纳开进厂区,下来五六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但很精干,这就是老黄。

“黄总,欢迎欢迎。”我迎上去。

老黄跟我握手,力气很大:“李总是吧?年轻有为啊。周总把你夸得天花乱坠,今天我可得好好看看。”

“黄总请。”

我们陪着老黄一行参观。先从原料仓库开始,再到纺纱车间、织布车间、染色车间、后整理车间。每到一处,张薇都详细介绍工艺流程和技术特点。

老黄看得很仔细,不时提出问题。原料配比是多少?染色牢度能达到几级?缩水率控制在什么范围?透气性测试数据有没有?

这些问题很专业,好在张薇准备充分,对答如流。老周则在生产现场演示,工人操作规范,机器运转正常,一切都挑不出毛病。

走到后整理车间时,老黄停在那台改造过的复合机前,看了很久。

“这台设备,是你们自己改造的?”

“是的。”老周上前解释,“原来只能做普通涂层,我们加装了温控系统和涂布装置,现在能做高端防水透气面料。”

“改造花了多少钱?”

“材料费三万多,人工没算,都是我们自己干的。”老周说,“要是买新设备,至少得三十万。”

老黄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参观完车间,我们到会议室座谈。桌上摆着样品册和测试报告,还有刚泡好的茶。

“李总,你们厂的情况我了解了。”老黄开门见山,“产品不错,技术也行,但有两个问题。”

我心里一紧:“您说。”

“第一,规模太小。”老黄伸出两根手指,“月产能五万米,对我们来说不够。我们一个订单可能就是十万米,你们接不了。”

“产能可以扩大。”我说,“只要原料到位,资金到位,我们可以再改造两条生产线,月产能能达到十五万米。”

“那需要多少钱?多长时间?”

“三十万,一个月。”

老黄端起茶杯,吹了吹:“第二个问题,质量稳定性。你们现在做出来的样品很好,但批量生产呢?能不能保证每批都一样?”

这个问题很关键。小批量试生产和批量生产完全是两回事。

“黄总,我们可以签质量协议。”我说,“如果批量生产出现质量问题,我们包退包换,承担一切损失。”

老黄看着我,笑了:“年轻人,有魄力。但做生意不是赌气,是算账。这样吧——”

他放下茶杯:“我们先下一单试试,五万米,三种规格,三十天交货。价格按样品册上的来,但付款方式要改,货到付款,验收合格后付百分之八十,剩下百分之二十三个月后付。”

货到付款,还要压百分之二十的尾款。条件很苛刻,但对我们来说,这是救命稻草。

我看了一眼周文彬,他微微点头。

“可以。”我说,“但黄总,我们有个请求。”

“你说。”

“预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我硬着头皮说,“我们需要资金采购原料。”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老黄盯着我,眼神锐利。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百分之二十,不能再多。这是我们的规矩。”

“成交。”

老黄站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合同我带回广州,盖好章寄过来。定金三天内打到你们账户。”

“谢谢黄总。”

送走老黄一行,我整个人快虚脱了。回到会议室,瘫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周文彬拍拍我的肩:“谈得不错。老黄这个人,肯下单就是认可你们。好好干,这一单做好了,后续订单源源不断。”

“周总,谢谢您引荐。”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周文彬说,“不过李晋,我得提醒你,五万米,三十天,时间很紧。原料、生产、质量、交货,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我知道。”

周文彬走后,我召集老周、张薇和几个骨干开会。

“都听到了,五万米,三十天。”我看着大家,“这是咱们的第一单,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周师傅,生产这边您全权负责,需要多少人,需要什么设备,您提出来。”

老周掏出小本子:“现在生产线满负荷运转,一天最多能出一千五百米。三十天,满打满算四万五千米,还差五千。得再开一条线。”

“那就开。”我说,“二车间不是还有几条旧生产线吗?挑一条改造。”

“改造需要钱,至少五万。”

“钱我想办法。”我转向张薇,“财务这边你负责,盯紧每一笔开支。原料采购、工人工资、水电费,都要精打细算。”

张薇点头:“明白。黄总的定金一到,我就安排支付原料款。”

“还有,”我顿了顿,“从今天起,所有人吃住在厂里,二十四小时倒班。加班费按平时工资的一点五倍算,完成订单后还有奖金。”

工人们互相看看,没人反对。大家知道,这是背水一战。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开始算账。定金百分之二十,五万米面料,按每米三十元算,总价一百五十万,定金三十万。这笔钱,解燃眉之急。

但三十万要支付原料款、改造费用、工人工资、各项开支,剩不下多少。而且,生产五万米面料,需要十五吨原料,现在只有浙江的三吨在路上,缺口十二吨。

钱,还是钱。

我拿起电话,打给铁柱。

“铁柱,合同签了,定金三十万,三天内到账。你那边原料要加量,至少再要十吨。”

“十吨?”铁柱吓了一跳,“晋哥,胡老板说了,最多先给三吨,要看咱们的付款情况。”

“你跟他说,定金一到,我们马上付全款。只要原料质量好,以后长期合作。”

“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是不踏实。走到车间,工人们已经开始加班了。机器轰鸣,人影穿梭,每个人都很专注。

老周蹲在机器旁,盯着仪表盘,眉头紧锁。

“周师傅,怎么了?”

“温度还是不稳定。”老周指着仪表,“你看,波动超过正负三度。小批量生产还行,大批量的话,质量肯定受影响。”

“能调吗?”

“调了,但设备太老,精度上不去。”老周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小李,咱们得想个笨办法。”

“什么办法?”

“人工监控,二十四小时轮班。”老周说,“找几个细心的人,专门盯着温度表,手动调节。虽然累,但能保证精度。”

“行,您安排。”

老周去挑人了。我看着那台老机器,心里感慨。这就是东北工业的现状:有好技术,有好工人,但设备老了,资金没了,市场丢了。要重生,就得用最笨的办法,一点一点往回找。

晚上十点,张薇端着饭盒找我。

“吃饭了。”

我这才想起,一天没吃饭。饭盒里是土豆炖白菜,还有两个馒头。简单,但热乎。

“你也还没吃?”

“刚忙完。”张薇在我旁边坐下,“李晋,我算了笔账,有点担心。”

“你说。”

“就算原料全部到位,顺利生产,五万米面料成本也要九十万左右。而咱们能收到的款,第一批只有三十万定金,交货后收到百分之八十,也就是一百二十万,加起来一百五十万。扣除成本,毛利六十万。但这六十万要还债,要发工资,要维持运转,根本不够。”

她看着我:“咱们是在赔本赚吆喝。”

我咬了口馒头,慢慢嚼着。张薇算得对,这一单确实不赚钱,甚至可能亏钱。但没办法,这是敲门砖,是活下去的机会。

“我知道。”我说,“但咱们现在没资格挑。先把这一单做好,做出信誉,做出品牌,以后才能谈价格。”

“可资金链怎么办?浙江的原料款要付,工人工资要发,水电费要交……”

“我想过了。”我放下筷子,“网吧那边,这个月还能有两万盈利。周总的十万借款,先紧着用。等定金到了,支付最紧急的开支。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张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李晋,你压力太大了。”

“大家都一样。”我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老周五十八了,还在熬夜盯生产。李大勇老婆下岗,孩子上学,他比谁都拼命。还有小王,媳妇怀孕六个月,他吃住在厂里,一个月没回家了。”

我顿了顿:“比起他们,我这不算什么。”

张薇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就是这点,永远能看到别人的苦,永远想着怎么带大家一起走。”

“因为我也是苦过来的。”我说,“张薇,你不一样,你出生在银行家属院,从小没吃过苦。其实你不用……”

“不用什么?”张薇打断我,“不用跟着你吃苦?李晋,我确实没吃过物质上的苦,但我吃过别的苦。在银行,因为是女性,因为是领导的女儿,我的努力永远被忽视,我的成绩永远被归功于‘有关系’。那种苦,不比吃不饱穿不暖轻松。”

她看着车间里的灯火:“在这里,虽然累,虽然苦,但每一份努力都被看见,每一滴汗水都有价值。这种踏实感,是银行给不了的。”

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前世,我辜负了这个女孩。这一世,我不能再让她失望。

“张薇,等厂子稳定了,我想……”

话没说完,车间那边传来嘈杂声。我们赶紧跑过去。

是李大勇,他晕倒了。

“怎么回事?”老周正在掐人中。

旁边的小王说:“李师傅连续盯了十二个小时温度表,没吃没喝,突然就倒了。”

我蹲下身,李大勇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快,送医院!”

我和老周抬起李大勇,往厂外跑。张薇去叫车。半夜的街道空荡荡的,等了十几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到医院,急诊医生检查后说:“疲劳过度,加上低血糖。没事,输点葡萄糖,休息休息就好。”

我们松了口气。病房里,李大勇慢慢醒过来,看到我们,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我怎么在这儿?”

“你晕倒了。”老周按着他,“不要命了?连续盯十二个小时?”

李大勇苦笑:“周师傅,那台机器温度不稳,我不盯着不放心。咱们第一单,不能出质量问题啊。”

我心里一酸:“李师傅,身体要紧。活要干,但不能把命搭上。”

“小李,你不懂。”李大勇看着我,“我儿子今年中考,成绩不错,能上重点高中。但学费一年要两千,我……我得挣出来。这一单成了,咱们厂活了,我儿子就能继续读书。要是黄了,他就得去打工。”

他眼圈红了:“我吃了一辈子没文化的亏,不能再让儿子走我的老路。”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夜色深沉,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这就是1997年的东北。无数个李大勇,为了孩子,为了家庭,咬着牙,拼着命,在时代的浪潮中挣扎。

“李师傅,你放心。”我握着他的手,“这一单,一定能成。你儿子的学费,厂里出。”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说,“厂子好了,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功臣。这是我对大家的承诺。”

李大勇看着我,眼泪掉下来:“小李,我信你。”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老周先回去了,张薇陪我走回厂里。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李晋,你会不会太累了?”张薇轻声问。

“累,但值得。”我说,“张薇,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救这个厂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仅仅是一个工厂,是三千多个家庭的希望,是这片土地的记忆,是我们父辈那一代人的心血。”我看着远处厂区的灯光,“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那东北就真的没希望了。”

张薇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

那一瞬间,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海里交错。大雨中的婚礼,决绝的背影,漫长的遗憾,还有这一世的重逢,并肩的奋斗,暗生的情愫。

“张薇,我……”

“别说。”她打断我,“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厂子活了,等一切都好了,你再告诉我。”

我们就这样走着,手牵着手,走在1997年滨河的夏夜里。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这个时代的叹息。

回到厂里,车间还在运转。工人们轮流休息,但机器没停。那台老旧的复合机,在深夜中发出稳定的轰鸣,像一颗顽强跳动的心脏。

我走到机器旁,摸了摸温热的机身。

老伙计,再坚持坚持。

黎明,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