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衣锦还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和铁柱就背着大包小包往火车站赶。

滨河火车站是老建筑,灰扑扑的墙体,高高的穹顶。候车室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泡面味。我们买了去清河县的慢车票,要坐四个多小时。

坐在硬座车厢里,铁柱一直很兴奋,眼睛盯着窗外快速后退的风景,嘴里不停地念叨:“我爸看见这些药,肯定高兴……我妈那件红衣服,她穿肯定好看……”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也很激动。前世父母因为我欠债的事,愁白了头发,早早离世。这一世,我终于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穿过田野,穿过村庄。七月的关东大地,庄稼长得正旺,玉米地一片翠绿,高粱已经抽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晋哥,你说咱们村现在啥样了?”铁柱问。

“还能啥样。”我说,“老样子。”

“也是。”铁柱点点头,“不过等咱们网吧开起来,赚了钱,以后把爹妈都接到滨河去。”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别的。

把父母接到城里,他们能习惯吗?在村里生活了一辈子,突然进城,怕是会不适应。但不接过来,又不放心。这事儿得慢慢来。

中午时分,火车到了清河县。县城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低矮的商铺。我们从火车站出来,在路边找了辆三轮车,谈好价钱,往三棵树乡赶。

乡下的土路不好走,三轮车颠得厉害。路两边是农田,偶尔能看到几个在地里干活的人,戴着草帽,弯着腰。

“快到了。”铁柱指着前面,“看见没,那棵老槐树,过了就是咱们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那棵熟悉的槐树。枝繁叶茂,像一把大伞。小时候常在树下玩,夏天乘凉,秋天捡槐花。

三轮车在村口停下。我们付了钱,拎着东西往家走。

下午两点多,村里很安静。狗趴在树荫下睡觉,鸡在路边刨食。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乘凉,看见我们,都抬起头看。

“那是……老李家的晋小子?”

“旁边是铁柱吧?”

“这大包小包的,干啥呢?”

我没搭话,径直往家走。心里有点急,想快点见到父母。

我家在村子西头,三间平房带个小院。院墙是土坯的,已经有些歪斜。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喊了一声:“爸,妈!”

屋里静了一下,然后传来母亲的声音:“谁啊?”

“我,李晋!”

门帘一掀,母亲王桂芝走了出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腰里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晋儿……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我把东西放下,“妈,我爸呢?”

“在屋里躺着呢。”母亲抹了抹眼睛,“你爸这几天腿疼,下不了地。”

我心里一紧:“严重吗?”

“老毛病了。”母亲说,“就是累的。你们……吃饭没?”

“还没。”铁柱抢着说,“婶子,别忙活,我们带了吃的。”

“那哪行。”母亲转身往厨房走,“我给你们下点面条。”

我进了屋。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着光。父亲李保国躺在炕上,盖着薄被,听见动静,挣扎着要坐起来。

“爸,你别动。”我赶紧上前扶住他。

父亲看着我,眼神有点浑浊:“晋儿……你咋回来了?不是……不是在滨河吗?”

“回来看看。”我在炕沿坐下,“爸,腿还疼吗?”

“老毛病,没事。”父亲摆摆手,“你工作……找着了?”

“找着了。”我说,“在滨河做点生意。”

“做生意?”父亲皱眉,“啥生意?”

“炒股,还有……打算开个网吧。”

父亲没听懂:“网……啥?”

“就是……用电脑的店。”我解释,“年轻人爱去。”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能挣钱吗?”

“能。”我说,“已经挣了点。”

“挣了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说了个保守数字:“几千块。”

其实不止,但不敢说太多,怕吓着他们。

“几千……”父亲点点头,“不少了。那你……欠信用社的钱……”

“还了。”我说,“三万,连本带利,都还了。”

父亲猛地坐直了身子:“还了?你哪来的钱?”

“炒股赚的。”

父亲盯着我看,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躺回去:“晋儿……你没干违法的事吧?”

“没有。”我说得肯定,“都是正当生意。”

“那就好。”父亲闭上眼睛,“咱们老李家,穷可以,但不能干缺德事。”

“我知道。”

母亲端着面条进来,是手擀面,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和铁柱坐下来吃,母亲就坐在旁边看着,不停地问:“够不够?咸不咸?要不要再加点?”

“够了,妈。”我大口吃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就是家的味道。前世在外面闯荡多年,最想念的就是母亲的手擀面。

吃完饭,我把买的东西拿出来。给母亲的两件新衣服,她摸着料子,手都在抖:“这得多少钱啊……”

“不贵。”我说,“妈,你穿上试试。”

母亲拿着衣服,舍不得穿:“等过年再穿。”

“现在就穿。”我坚持,“买来就是穿的。”

母亲拗不过我,换上了新衣服。深蓝色的外套,大小正合适。她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眼里有光。

“好看。”我说。

母亲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给父亲的药,我仔细说了用法用量。父亲接过去,没说什么,但眼神温和了许多。

妹妹李娟放学回来了。她今年初三,个子长高了不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看见我,眼睛一亮:“哥!”

“娟子。”我摸摸她的头,“学习咋样?”

“还行。”李娟看着我带来的新书包和文具,爱不释手,“哥,这都是给我的?”

“嗯。”我说,“好好学,考上高中,哥供你上大学。”

李娟用力点头:“我一定考上!”

晚上,母亲做了几个菜,还把邻居二叔、三叔叫来一起吃饭。农村就这样,谁家孩子回来了,都得热闹热闹。

饭桌上,二叔问我:“晋儿,听说你在滨河发财了?”

“发什么财。”我说,“就是做了点小生意。”

“不小吧?”三叔喝了口酒,“能把三万块钱的债还了,可不是小生意。”

我没接话,给他们倒酒。

“晋儿,你有出息了,能不能带带你堂弟?”二叔说,“他也在家闲着,没个正经事干。”

“是啊,还有我家那小子。”三叔也说,“初中毕业就不念了,整天在村里瞎晃。”

我沉吟了一下:“等我网吧开起来,看能不能安排。”

“网吧是啥?”二叔问。

“就是……玩电脑的地方。”我解释。

二叔和三叔对视一眼,显然没听懂,但听说能安排工作,都高兴起来:“行,行,到时候说一声。”

这顿饭吃到很晚。送走客人,母亲收拾碗筷,我帮忙。

“晋儿。”母亲小声说,“你二叔三叔的话,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看你挣钱了,想沾点光。”

“我知道。”我说,“能帮就帮点,都是亲戚。”

“可别太惯着。”母亲说,“升米恩斗米仇,这道理你懂。”

“懂。”我点头。

夜里,躺在熟悉的土炕上,我睡不着。父亲在旁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母亲和妹妹在里屋,能听到她们低低的说话声。

窗外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这就是我的家,贫穷但温暖的家。前世我没能保护好它,这一世,我一定要让它过上好日子。

第二天,我去铁柱家。

铁柱家在村子东头,比我家还破。两间土房,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院子里堆着破烂,有辆破三轮车,是铁柱爸修自行车用的。

铁柱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我们,赶紧站起来:“铁柱回来了?”

“妈!”铁柱跑过去,把东西放下,“我给你买的新衣服,快试试!”

铁柱妈看着那件红衣服,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过去:“这……这得多少钱啊……”

“不贵。”铁柱说,“妈,你穿上看看。”

铁柱妈进屋换了衣服出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本来才四十多岁,但常年劳累,显得像五十多。穿上新衣服,精神了不少。

“好看。”铁柱眼睛红了。

“你这孩子……”铁柱妈抹眼泪,“挣钱不容易,瞎花啥。”

“该花的就得花。”铁柱说,“妈,以后你别那么累了,我能挣钱了。”

铁柱爸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他的腿是工伤,一直没好利索。铁柱赶紧扶住他:“爸,你看我给你买的药,听说特别好使。”

铁柱爸接过药,手有点抖:“铁柱……你在外面……没受委屈吧?”

“没有。”铁柱说,“我跟晋哥一起,好着呢。”

“那就好。”铁柱爸看着我,“晋子,谢谢你照顾铁柱。”

“叔,你别这么说。”我说,“铁柱是我兄弟,应该的。”

我们在铁柱家坐了一会儿。铁柱把剩下的两千块钱塞给他妈:“妈,这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

“这么多钱……”铁柱妈不敢接。

“拿着。”铁柱硬塞给她,“我还能挣。”

从铁柱家出来,我们在村里转了转。正是农闲时节,村里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打牌,聊天。看见我们,都打招呼。

“晋小子,听说你在滨河发财了?”

“铁柱也跟着沾光了?”

“你们做的啥生意?带带我们呗。”

我应付了几句,没多说。村里人就这样,看你过得好,都想跟着沾光。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得一步一步来。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我和铁柱坐下来。

“晋哥,这次回来,感觉不一样了。”铁柱说。

“怎么不一样?”

“以前咱们是村里最穷的,现在……”铁柱顿了顿,“现在虽然还是穷,但有希望了。”

“对,有希望了。”我看着远处的田野,“但这只是个开始。”

“我知道。”铁柱说,“网吧开起来,咱们得好好干。”

“不光是网吧。”我说,“纺织厂的事,也得想办法。”

“可咱们钱不够……”

“钱可以挣,也可以借。”我说,“关键是机会。机会来了,得抓住。”

我们在村里待了三天。这三天,我陪父母说话,帮家里干活,像个真正的儿子一样。父亲腿疼好多了,能下地走走了。母亲脸上的笑容多了,妹妹学习也更用功了。

第四天早上,我们准备回滨河。

母亲早早起来,给我们烙了玉米饼,煮了鸡蛋,装了一袋子。

“路上吃。”她说,“到了滨河,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妈。”我把一千块钱塞给她,“这钱你拿着,别舍不得花。”

“我不要。”母亲推回来,“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

“我有。”我坚持,“妈,你拿着,给家里添点东西,给娟子买点好吃的。”

母亲这才接过去,眼圈又红了。

父亲拄着拐杖送我们到村口:“晋儿,在外面……稳当点。”

“知道了,爸。”

“记住你爷的话。”父亲说,“咱们老李家的人,穷死不求人,饿死不做贼。”

“我记得。”

坐上回县城的车,我从车窗往外看。父母还站在村口,朝我们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沉甸甸的。

这一世,我一定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一定。

回到滨河,已经是下午。我们直接去了店面。

房东王大姐正在等我们:“小李,你们可回来了。钱带来了吗?”

“带来了。”我把剩下的两千房租给她,“王大姐,这是剩下的钱。”

王大姐数了数,笑了:“行,店面是你们的了。打算啥时候开张?”

“尽快。”我说,“明天就去买电脑。”

“好嘞。”王大姐把钥匙递给我,“有啥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从店里出来,铁柱问:“晋哥,咱们真要去买电脑?”

“真买。”我说,“钱够了。”

我们去了电脑城,找到陈老板。陈老板看见我们,很热情:“李老板,来了?”

“来了。”我说,“电脑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陈老板领我们去看货,“五台奔腾133,16兆内存,1.2G硬盘,14寸彩显,都是新的。”

我检查了一遍,没问题:“行,装车吧。”

电脑加桌椅,一共三万二。我又买了五张电脑桌,二十把椅子,还有网线、插座等杂物,又花了两千多。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铁柱看得心疼:“晋哥,这就三万五没了……”

“投资。”我说,“舍不得投资,怎么赚钱?”

电脑运到店面,陈老板带人安装调试。忙活了一下午,五台电脑整整齐齐地摆好了。通上电,开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铁柱眼睛都直了。

“晋哥……这就是咱们的网吧?”

“嗯。”我看着那五台电脑,“未来网吧,今天正式开业。”

当然,现在还不能营业。还得办执照,拉网线,装软件。但这些都好办。

晚上,我给张薇打了个电话。

“李晋?你回来了?”张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回来了。”我说,“网吧店面弄好了,电脑也买了。”

“这么快?”张薇有些惊讶,“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我说,“等执照办下来,可能得请你帮忙办个对公账户。”

“没问题。”张薇说,“对了,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听说,陈浩南和纺织厂的谈判,有进展了。”

我心里一紧:“到什么程度了?”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已经签了意向书。”张薇说,“李晋,如果你真想插手,得抓紧了。”

“我知道。”我说,“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陈浩南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

我得加快速度。

网吧要尽快开起来,积累资本。同时,要开始接触纺织厂那边。

这一世,我不能再输给他。

绝对不能。

铁柱走过来:“晋哥,想啥呢?”

“想纺织厂的事。”我说。

“咱们……真要跟陈浩南争?”

“争。”我说得坚决,“不仅要争,还要赢。”

铁柱看着我,用力点头:“行,晋哥,我跟你。”

窗外,滨河的夜晚灯火通明。这座城市的未来,会有我的一席之地。

我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