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同学聚会

夜里做了个梦,梦见又站在前世那栋高楼的边缘。风很大,吹得衣服哗哗响。下面是车流,像蚂蚁一样小。我想跳,又不敢跳,就站在那里,腿发软。

然后听见有人喊我名字,回头一看,是张薇。她站在不远处,朝我伸手,说:“李晋,过来。”

我想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然后就惊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铁柱还在睡。我坐起来,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像又死了一次。

抽完烟,我下床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些。今天是七月十三号,离十五号的同学聚会还有两天。深发展还在调整,网吧计划还在纸上,纺织厂的事八字没一撇。

一切都在胶着状态。

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晋哥,你起这么早?”铁柱醒了,揉着眼睛。

“睡不着。”我说,“你睡你的。”

“我也睡不着了。”铁柱坐起来,“晋哥,我昨晚也想了一宿。纺织厂那事,咱们真要管吗?”

“想管。”我说,“但管不管得起,是另一回事。”

“八百万啊……”铁柱叹气,“咱俩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没见过不代表赚不到。”我说,“事在人为。”

洗漱完,我们下楼吃早饭。街边早点摊人不少,大多是赶着上班的。我们要了豆浆油条,找了个角落坐下。

“晋哥,今天还去证券公司吗?”铁柱问。

“去。”我说,“得盯着。”

“可昨天跌成那样……”

“跌了还会涨。”我说,“炒股最忌讳追涨杀跌。涨了高兴,跌了慌张,这样永远赚不到钱。”

铁柱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透着不安。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们所有的本钱都在股票里,万一深发展真的一跌不起,我们就完了。债还不上,网吧开不成,一切计划都成泡影。

但我知道,不会的。前世深发展涨到了三十八,这一世也不会差。虽然中间有波折,但大方向不会变。

吃完早饭,我们去证券公司。大厅里人比昨天少,气氛也沉闷。昨天追高的人,今天都被套了。

“老张,你昨天买了吗?”

“买了,二十七块买的,现在二十六块五,套住了。”

“我也套了。这增发消息,真是坑人。”

“谁说不是呢。”

我和铁柱还是站在那个角落。九点二十五,集合竞价。

深发展开盘价:26.3元。

低开两毛。

大厅里一阵叹息。

“又低开!”

“完了,今天还得跌。”

铁柱脸色更白了:“晋哥……”

“别慌。”我说,“看看再说。”

九点三十,连续竞价开始。

深发展开盘26.3元,然后继续下探:26.2,26.1,26.0……

跌得不算猛,但很磨人。一点一点往下磨,像钝刀子割肉。

“晋哥,真不卖吗?”铁柱声音发颤。

“不卖。”我说得坚决,“现在卖就是割肉。”

“可万一跌到二十五呢?”

“跌到二十五也不卖。”

铁柱不说话了,但能看出来,他快扛不住了。

十点钟,深发展跌到25.8元。

我们的浮盈只剩四千多。

从最高的一万多到现在的四千多,缩水一大半。这种心理落差,没经历过的人不懂。

大厅里已经有人开始割肉了。我听见柜台那边在喊:“卖!深发展,全卖!”

恐慌在蔓延。

但我还是没动。我知道,这时候卖是最傻的。利空出尽是利好,增发消息已经出来了,最坏的时候也就这样了。

十点半,股价在25.8元附近企稳,开始横盘。

“好像跌不动了。”我旁边一个老股民说。

“跌不动了?”另一个人问,“还能涨吗?”

“不好说,但至少稳住了。”

稳住了就好。只要不继续跌,就有希望。

中午收盘,深发展收在25.9元。

我们的浮盈:五千二。

比上午最低点好一点。

吃饭时,铁柱还是没胃口。我劝他:“吃点,身体要紧。”

“晋哥,我吃不下。”铁柱说,“一想到钱在缩水,心里就堵得慌。”

“钱没了可以再赚,身体垮了可不行。”我说,“吃饭。”

铁柱勉强吃了半碗饭。

下午开盘,深发展还是横盘。25.9,25.8,25.9,来回震荡。

这种行情最无聊,也最考验耐心。

“晋哥,咱们出去转转吧?”铁柱说,“在这儿干看着,难受。”

我想了想:“行,出去转转。”

我们离开证券公司,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七月的滨河,天气有点闷热。街边的树叶子都耷拉着,没精打采。

“晋哥,咱们去看看那个店面?”铁柱突然说。

“哪个店面?”

“就师范学院后街那个。”

我想起来了,那个月租七百五的店面。

“行,去看看。”

我们坐公交车去了师范学院。下午两点多,街上人不多。店面还空着,玻璃门上“出租”的字条还在。

我在附近转了转,仔细观察。这条街不算热闹,但周围有网吧、台球厅、小饭店,学生客流应该不错。店面二十平米,开个小网吧够了。

“晋哥,你觉得咋样?”铁柱问。

“还行。”我说,“位置偏了点,但租金便宜。”

“那咱们租吗?”

“等股票卖了再说。”我说,“现在没钱。”

铁柱叹了口气:“又是等。”

“不等能咋办?”我说,“炒股就是这样,大部分时间在等待。等机会,等时机。”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书店。我走进去,想看看有没有关于纺织行业的书。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本《中国纺织工业年鉴》,1996年的,厚厚的,要八十块钱。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八十块钱,够我们吃好几天的饭。但该花的钱得花,知识就是资本。

从书店出来,铁柱看着我手里的书:“晋哥,这书有啥用?”

“了解行业。”我说,“要想做一件事,得先懂它。”

“可咱们又没钱做……”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我说,“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回到旅馆,我翻开那本年鉴。里面全是数据和图表,什么纱锭数量、布匹产量、出口额、进口额……枯燥,但有用。

我仔细看滨河纺织厂的数据。1995年还有盈利,1996年开始亏损,1997年上半年亏损加剧。负债率高,设备老化,产品竞争力下降……

问题很多,但不是不能解决。

如果我来做,该怎么做?

我拿出笔记本,开始写方案。第一步,解决资金问题,至少八百万。第二步,更新设备,提高效率。第三步,调整产品结构,开发新产品。第四步,拓展市场,内销外销并举……

写着写着,天就黑了。

“晋哥,吃饭了。”铁柱说。

“你先吃,我写完这点。”

“写啥呢?”

“纺织厂的方案。”

铁柱凑过来看:“这么多字……晋哥,你真要干啊?”

“想干。”我说,“但得有机会。”

“啥机会?”

“等股票赚了钱,开网吧站稳脚跟,积累点资本。”我说,“然后找机会介入纺织厂改制。”

“可陈浩南也在盯着……”

“所以得抢在他前面。”我说,“或者,想办法让他放弃。”

“咋让他放弃?”

我合上笔记本:“还没想好,但总会有办法。”

第二天,七月十四号。

深发展开盘26.0元,比昨天涨了一毛。然后开始缓慢爬升:26.1,26.2,26.3……

增发利空的影响在减弱,市场情绪在恢复。

我们的浮盈重新回到六千以上。

铁柱脸色好看了些:“晋哥,好像稳住了。”

“嗯。”我说,“最坏的时候过去了。”

下午收盘,深发展收在26.5元。

我们的浮盈:七千九。

几乎回到增发前的水平。

“看吧,我说会涨回来。”我对铁柱说。

“晋哥,你咋知道的?”铁柱问。

“经验。”我说,“股市就是这样,涨涨跌跌,但好股票总会涨回来。”

收盘后,我们没急着走。大厅里气氛好多了,昨天割肉的人今天都在后悔。

“早知道不卖了!”

“我也是,割在地板上。”

“明天还能涨吗?”

“我看能,至少到二十七。”

听着这些议论,我和铁柱相视一笑。

从证券公司出来,铁柱说:“晋哥,明天同学聚会,你去吗?”

“去。”我说,“答应张薇了。”

“我也想去……”铁柱小声说。

“你想去就去。”我说,“都是同学,怕啥?”

“可我……没文化,怕给你们丢人。”

“说什么呢?”我拍拍他肩膀,“你是我兄弟,谁敢看不起你?”

铁柱笑了,笑得很憨厚。

晚上,我特意去澡堂洗了个澡,把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拿出来。白衬衫,黑裤子,虽然旧,但干净。铁柱也换了身衣服,是他最好的一套工装。

“晋哥,咱们这样行吗?”铁柱问。

“行。”我说,“干净整齐就行。”

夜里,我躺在床上,想着明天的聚会。

大学同学,三年没见了。不知道他们都混得怎么样。前世我混得不好,聚会从来不去,怕丢人。这一世,虽然还没混出名堂,但至少有了方向。

张薇会去,王老师会去,还有其他在滨河的同学。

得好好表现。

第二天,七月十五号。

上午深发展涨到27.0元,我们的浮盈过万了。但我没时间高兴,下午要准备聚会的事。

我和铁柱在旅馆捯饬了半天,把衣服熨平,头发梳整齐。下午五点,我们出发去滨河饭店。

滨河饭店是滨河市的老牌饭店,三层楼,红砖外墙,看着有点旧,但档次不低。我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桑塔纳。

“晋哥,那车真漂亮。”铁柱盯着桑塔纳说。

“以后咱们也买。”我说。

走进饭店,前台问我们找谁。我说了包间号,服务员领我们上二楼。

包间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正在聊天。看见我们进来,都愣住了。

“李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真是你啊!”

我认出来了,是班长王海。

“班长。”我笑着打招呼。

“三年没见,差点没认出来!”王海走过来,拍我肩膀,“这位是……”

“赵铁柱,我室友。”我介绍。

“铁柱!记得记得!”王海热情地说,“快坐快坐!”

我们坐下,环顾四周。来了七八个同学,有男有女,都穿得挺精神。张薇还没到,王老师也没到。

“李晋,听说你在滨河?”一个女生问,她叫刘丽,大学时是学习委员。

“嗯,在滨河。”我说。

“做什么工作?”

“暂时还没工作,在做点小生意。”

“做生意?”另一个男生插话,“可以啊!做什么生意?”

“炒股。”我说。

屋里安静了一下。

“炒股?”刘丽皱眉,“那东西……风险大吧?”

“还行。”我说,“控制好就行。”

“李晋,你还是这么敢闯。”王海笑着说,“我就没那胆子,老老实实在机关上班。”

“机关好,稳定。”我说。

正聊着,门开了,张薇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银行制服,而是穿了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看起来很淑女。屋里男生眼睛都亮了。

“张薇来了!”王海招呼。

“不好意思,来晚了。”张薇笑着说,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时,停了一下。

她在我旁边坐下:“李晋,你来了。”

“嗯。”我说。

“这位是赵铁柱吧?”张薇看向铁柱。

“张……张薇你好。”铁柱有点紧张。

“别紧张,都是同学。”张薇笑了。

又聊了一会儿,王老师来了。王老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看见我们,很高兴:“都来了?好好好!”

人齐了,开始上菜。凉菜热菜摆了满满一桌,还有啤酒和饮料。

王老师举杯:“同学们,三年没见了,今天聚在一起,高兴!来,干一杯!”

大家举杯,气氛热闹起来。

喝酒吃菜,聊各自近况。王海在市委办公室,刘丽在中学当老师,另一个男生在国企,还有一个女生读研究生……

轮到我了,我说我在炒股,打算开网吧。同学们反应不一,有的羡慕,有的担心,有的不理解。

“李晋,你真有魄力。”王海说,“我就不行,瞻前顾后。”

“人各有志。”我说,“稳定有稳定的好,闯荡有闯荡的乐。”

张薇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时不时看我一眼。我知道她在观察我,观察我和三年前有什么不同。

吃到一半,王老师突然问:“李晋,你说你要开网吧,资金够吗?”

“还在筹。”我说,“等股票套现了,应该够了。”

“需要帮忙吗?”王老师问,“我有个学生在工商局,可以帮你问问政策。”

“那太好了。”我说,“谢谢王老师。”

“谢什么。”王老师摆摆手,“你们都是我学生,能帮就帮。”

又聊了一会儿,话题转到纺织厂改制上。王海在市委,知道些内幕。

“滨河纺织厂,现在是个烫手山芋。”王海说,“欠债太多,工人闹事,市里头疼得很。”

“听说有香港老板要买?”刘丽问。

“对,香港来的,叫陈浩南。”王海说,“出价很低,市里在犹豫。答应吧,怕被说贱卖国有资产。不答应吧,厂子真要倒了,工人安置更麻烦。”

“陈浩南……”张薇突然开口,“我听说过这个人。”

“你听说过?”王海问。

“嗯。”张薇点头,“他在我们银行开过户,办过业务。听说背景很深,香港有大资本支持。”

“可不是嘛。”王海说,“这种人,咱们惹不起。”

我默默听着,没说话。

“李晋,你对纺织厂有兴趣?”王老师突然问我。

“有点。”我说,“但资金不够,只能想想。”

“资金不够可以想办法。”王老师说,“关键是思路。如果你有好的方案,可以试试。”

“王老师说得对。”张薇看着我,“李晋,如果你真想做,我可以帮你问问贷款的事。”

“贷款?”铁柱眼睛亮了。

“嗯。”张薇点头,“虽然难,但不是不可能。”

我心里一热。张薇这是在公开支持我。

“谢谢。”我说,“我先做好眼前的事,网吧开起来,积累点资本再说。”

“对,一步一步来。”王老师说。

聚会继续,气氛越来越好。大家聊大学时的趣事,聊现在的困惑,聊未来的打算。酒喝了不少,话也说了不少。

九点多,聚会结束。大家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约定以后常联系。

我和铁柱送王老师到门口。王老师拉着我的手:“李晋,好好干。我看好你。”

“谢谢王老师。”我真心实意地说。

送走王老师,张薇走过来:“李晋,我送你一段?”

“不用,我们走回去。”我说。

“一起走吧,顺路。”

我们三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夜晚的滨河,灯火阑珊。街边有卖烤地瓜的,香味飘过来。

“李晋。”张薇突然说,“你今天说的,是真心的吗?”

“什么?”

“开网吧,做实业。”

“真心的。”我说,“不是说说而已。”

“那就好。”张薇笑了,“我还怕你是一时冲动。”

“不是冲动。”我说,“我想好了。”

走到一个路口,张薇要往另一个方向走。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李晋,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张薇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晋哥,张薇对你真好。”铁柱说。

“嗯。”我没多说什么。

回到旅馆,我躺在床上,想着今晚的聚会。

同学们各奔前程,有的安稳,有的迷茫,有的在挣扎。我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但我不后悔。

王老师的支持,张薇的帮助,铁柱的陪伴……这些都很重要。

但最重要的,是我自己。

重活一次,不能白活。

窗外月光很好,照得屋里一片清辉。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次没做噩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麦田里,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我在收割,一镰刀下去,麦秆整齐地倒下。身后是堆成山的麦子,像金山一样。

远处,张薇在朝我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