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郑悦站在宁江大桥的人行道上,江风凛冽,吹得围巾猎猎作响。对岸的跨年灯光秀已经开始,巨大的倒计时投影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数字随着秒针跳动。
她本来没打算来。林薇邀请她去家里吃火锅,李斌和苏晴也说要一起守岁。但下班前,她忽然想起去年今日——那时她刚被希利所淘汰,抱着纸箱走出大楼,不知道前路在哪儿。
一年了。她想看看自己走了多远。
于是她来了江边,混在喧闹的人群里。年轻情侣相拥,朋友们举杯欢笑,父母牵着戴发光头饰的孩子。热闹是他们的,她只安静地看着,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电影。
手机里不断跳出祝福信息。林薇发来火锅照片,李斌朋友圈和苏晴在家看电影的温馨画面,董明轩发来简单的一句“新年快乐”。她一一回复,然后收起手机。
倒计时进入最后六十秒。人群开始齐声呼喊:“五十!四十九!四十八!……”
郑悦转身,准备离开。她不想在人群散场时挤地铁,想早点回去。走到路边,她伸手拦出租车。
“三!二!一!新年快乐——!”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红色的、银色的,照亮了整个江面。欢呼声震耳欲聋,彩带和气球飞向天空。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侧面冲了过来。
郑悦只来得及看见刺眼的车灯,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她的身体飞了出去,世界天旋地转。
落地时,后背和后脑重重撞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剧痛传来,随后是麻木。耳朵里嗡嗡作响,人群的欢呼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她试图撑起身子,但左臂使不上力。视线模糊,只能看见那辆轿车停了一下,然后加速逃离现场——没有车牌,或者车牌被遮住了。
“有人被撞了!”
“快打120!”
人群围了上来。有人蹲在她身边:“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郑悦想点头,但脖子动不了。她看见那人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闭上眼睛。
“让一让!都让一让!”
一个低沉有力的男声响起。人群分开,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他大约五十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面容儒雅,眼神锐利。
他蹲下身,没有贸然移动郑悦,而是快速检查她的状况:“哪里疼?”
“背……头……”郑悦艰难地说。
“别动。”男人脱掉大衣盖在她身上,对旁边的人说,“救护车还有多久?”
“说十分钟到!”
男人皱眉,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码:“老陈,我在宁江大桥北侧,有个车祸伤者,需要立刻送医。对,离宁大一附院近,你联系一下急诊科准备。”
挂断电话,他对郑悦说:“我是医生,别担心。你叫什么名字?”
“郑……悦……”
“好,郑悦,看着我,保持清醒。”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不会有事的。”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男人站起身,用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快速交代伤情:“年轻女性,被车撞击后倒地,背部、头部着地。目前意识清醒,但有短暂失忆可能。左臂可能骨折,需要立刻拍片。”
郑悦被抬上担架时,看见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她外套口袋:“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然后他对医护人员说:“我跟车去医院。”
救护车门关上,警笛再次响起,驶离喧嚣的江边。车内,男人握住郑悦的手:“坚持住,很快就到。”
郑悦看着他,视线越来越模糊。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她终于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是在医院病房。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郑悦艰难地转头,看见林薇趴在床边睡着了。窗外天光大亮,应该是元旦的上午。
她试着动了动,全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左臂打了石膏,头上缠着绷带。
“醒了?”林薇惊醒,立刻按了呼叫铃,“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
“还好……”郑悦声音嘶哑,“我……”
“别说话,先让医生检查。”
医生很快来了,做了基本检查:“轻微脑震荡,左臂尺骨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运气很好,没有伤到脊椎和内脏。住院观察三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医生离开后,林薇红着眼睛说:“你吓死我了。警察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以为……”
“谁送我来的?”郑悦问。
“一个中年男人,姓沈,说是他叫的救护车。”林薇说,“他守到凌晨三点,确定你脱离危险才离开。留了张名片。”
她递过来一张深灰色名片。纸质厚实,设计简洁:
沈振庭
广晟集团董事长
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还有一个广州的地址。
“广晟集团?”郑悦皱眉,“那个做智能家居的上市公司?”
“对。”林薇点头,“沈董说他是宁城人,回来探亲,碰巧遇上了车祸。他还说,如果需要法律上的帮助——比如追究肇事者责任——他可以帮忙。”
郑悦握着那张名片,指尖发凉。又一个贵人?她的人生是不是太戏剧化了?
“肇事者找到了吗?”
林薇摇头:“那段路监控坏了,又是跨年夜,目击者说车没挂牌。警察说会调查,但……”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希望不大。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沈振庭。
“沈董,您怎么又来了?”林薇连忙起身。
“来看看郑小姐。”沈振庭示意医生先检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夹克,比昨晚看起来更随和一些。
医生检查完,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离开了。沈振庭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感觉怎么样?”他问,语气温和。
“好多了,谢谢您。”郑悦说,“昨晚……多亏了您。”
“碰巧而已。”沈振庭摆摆手,“我也是学医出身,虽然现在从商了,但遇到这种事,本能反应。”
他顿了顿:“警察那边,我托人问了。肇事车辆可能套了牌,这种案子破案率不高。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公司的法务帮你跟进。”
“不用麻烦,我自己能处理。”郑悦下意识地说。
沈振庭看了她一眼,笑了:“也是,听说你是律师?”
“还没正式执业,刚通过法考。”
“那更不容易。”沈振庭点头,“我年轻时也想过学法律,后来阴差阳错学了医,又下了海。不过这些年做生意,深感法律的重要性。”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其实,我今早来,还有一件事。”
林薇和郑悦都愣住了。
“广晟集团明年计划拓展文创业务板块。”沈振庭说,“我这次回宁城,一方面是探亲,另一方面也是想考察本地的文创企业。拾光文化,我听说过,‘星辰兔’这个IP做得不错。”
林薇的眼睛亮了。
“郑小姐,”沈振庭转向郑悦,“你的专业能力,我听医院的朋友说了——昨晚你在昏迷前,还提醒医护人员保留现场证据,法律意识不错。我们集团正在宁城组建一个分公司,需要新的法务团队,需要既懂法律又懂文创的人才。如果你有兴趣,等你康复后,我们可以聊聊。”
这突如其来的橄榄枝,让郑悦有些措手不及。上市公司法务,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平台。
“沈董,我……”
“不急,你慢慢考虑。”沈振庭站起身,“好好养伤。我的名片你有了,随时联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新年快乐。虽然开头不太顺,但相信这一年,会越来越好的。”
门轻轻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薇看着郑悦,眼神复杂:“你怎么想?”
郑悦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新的一年,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了——疼痛,意外,又是一个贵人。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让我想想。”
接下来的半个月,郑悦在家休养。
林薇每天让人送汤来,李斌和苏晴周末来看她,还带了苏晴学生画的慰问卡片。董明轩每天都打电话,但没说来看她——也许知道她需要空间。
左臂的石膏在两周后拆除,恢复得不错。脑震荡的症状也逐渐消失,只是偶尔还会头痛。医生说她运气好,再偏一点,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结局。
一月十七日,郑悦正式复工。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但多了些变化。她的工位上堆满了同事送的小礼物——多肉植物、暖手宝、颈椎按摩仪。最显眼的是一本精装版《文创产业法律实务》,扉页上写着:“赠郑悦:早日康复,共创辉煌。——沈振庭”
“沈董让人送来的。”林薇说,“他还说,不急着回复,等你完全准备好了再说。”
郑悦抚过烫金的书名,心里五味杂陈。
工作积压了不少。盲盒项目正式上线,首日销售额破百万,但随之而来的是消费者咨询和售后问题。玩具公司的合同需要补充签署几个附件,新的授权项目也排上了日程。
她花了三天时间处理完紧急事务,然后开始整理这半个月落下的工作。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早起,上班,处理合同,开会,下班,复习——除了左臂偶尔的隐痛提醒着那场车祸的存在。
肇事者依然没有找到。警察来做过两次笔录,但线索太少。郑悦接受了这个结果,只是更清楚地意识到:不是所有事都能讨回公道,重要的是自己还活着,还能继续往前走。
一月二十日,周五下午。郑悦正在审一份新的授权合同,前台打电话来说有人找。
“一位姓陈的先生,说是您的学弟。”
郑悦愣了一下:“请他上来。”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的年轻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带着初出校园的青涩和紧张。
“郑悦学姐?”他试探地问。
“我是。”郑悦起身,“你是……”
“陈泽,宁城理工学院法律系大三学生。”年轻人快步走过来,递上简历,“我听说您在拾光文化做法律顾问,想来……想来问问有没有实习机会。”
郑悦接过简历,示意他坐下。简历很简洁,成绩中上,参加过几次模拟法庭,在社区做过法律援助志愿者。典型的三流法学院学生简历,没什么亮点,但也没什么硬伤。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
陈泽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关注您很久了。您是我们学校的传奇——从理工院法律系出来,进了希利所实习,现在又在文创公司做法律顾问。系里老师上课时还提过您,说您是‘逆袭’的榜样。”
郑悦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自己会成为谁的“榜样”。
“我现在需要准备司法考试,也想积累实务经验。”陈泽继续说,“看了很多招聘信息,都要求名校背景或者已通过法考。我……我知道自己条件一般,但真的想学东西。学姐,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哪怕是 unpaid internship(无薪实习),我都愿意。”
他的眼神里有渴望,有忐忑,还有一种郑悦熟悉的、属于底层奋斗者的倔强。
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郑悦翻看着简历,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设计师敲击键盘的声音。
“实习期三个月,没有工资,只有餐补和交通补贴。”她终于开口,“工作内容包括合同归档、基础法律检索、会议记录,以及我交代的其他辅助性工作。能接受吗?”
陈泽的眼睛瞬间亮了:“能!一定能!”
“每周至少来三天,时间要固定。我会给你安排具体任务,也会抽时间指导,但你要主动学、主动问。”
“我明白!”
“下周一报到,带身份证和学生证复印件。”
陈泽站起来,深深鞠躬:“谢谢学姐!我一定好好干!”
送走兴奋的学弟,郑悦回到工位。窗外,冬日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想起一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希利所的前台,紧张得手心出汗。想起董希利给她的那个机会,想起周雨薇的严厉,想起那些战战兢兢的日子。
现在,轮到她了。
手机震动,是沈振庭发来的信息:“郑小姐,听说你已复工。身体恢复得如何?关于之前的提议,考虑得怎么样了?”
郑悦看着那条信息,又看了看桌上那本《文创产业法律实务》。
然后她回复:“沈董,谢谢您的关心。身体已无大碍。关于您的提议,我很感激,但现阶段,我想继续在拾光文化深耕。不过,如果广晟集团在文创业务上有具体法律需求,我随时愿意以外部顾问的形式提供支持。”
发送后,她放下手机。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在那盆绿萝上。叶片油亮亮的,在光里几乎透明。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有意外,有伤痛,有选择,也有新的责任。
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