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律所实习

  • 贵路
  • 文香樟
  • 10119字
  • 2026-01-02 22:12:38

福宁路的午后闷热得令人窒息。

郑悦扶起倒在路边的电动车,车筐里的橘子滚了一地,有几个已经被过往车辆碾烂,橙色的汁液混着尘土黏在柏油路上。她蹲下身,麻木地捡起那些完好的水果——这是她今天唯一算得上的“收获”,从城东早市批发的处理品,原本打算摆摊卖掉赚点生活费。

远处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声。

她抬起头,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撞在路边的灯柱上,车头变形,引擎盖扭曲地翘起,白烟从缝隙中钻出。周围没有其他人,这个时间点,福宁路中段靠近第七中学的地方总是格外冷清——学生们还没放学,上班族还没下班。

郑悦的第一反应是继续捡她的橘子。这不是她该管的事,从小到大,母亲总说“少管闲事少惹麻烦”。她把橘子一个个装回塑料袋,动作却越来越慢。

车里有人吗?会死吗?

她想起上周在社区公告栏看到的悬赏通告,寻找车祸目击者,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五千元。五千元,够她交三个月房租了。

郑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向事故车辆走去。白烟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汽油。她高中化学课学过,汽油泄漏遇到高温可能会爆炸。

“喂,120吗?”她拨通了电话,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福宁路中段,第七中学附近,发生了车祸。一辆黑色轿车撞了灯柱,车里有两个人,都失去意识了。车牌?等等......”

她走近几步,记下车牌号码报了过去。挂断电话后,她没有像接线员嘱咐的那样“远离车辆等待救援”,而是绕着车走了一圈。

驾驶座上是个年轻男人,额头抵着方向盘,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后座是个老人,银白色头发,穿着质地很好的深灰色西装,眼镜掉在腿上。

郑悦盯着老人手腕上的表,即便隔着车窗,她也认出那不是普通货色。还有那身西装,料子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有钱人,她想。

汽油味越来越重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形。她救他们,他们就得报答她。这不是勒索,这是公平交换———命换一个机会。她需要这个机会,迫切需要。

郑悦的目光落在路边松动的人行道砖上。她搬起砖块,很沉,但她的手臂因为常年搬运货物而结实有力。

第一下砸在车窗上,玻璃裂开蛛网纹。第二下,第三下,碎玻璃飞溅,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脸颊,她甚至感觉不到疼。手伸进去打开车门锁,把年轻司机拖出来安置在几米外的人行道上。他很轻,轻得不像个成年男人。

转身回到车边时,郑悦犹豫了一秒。如果真的爆炸了怎么办?她会死吗?值得吗?

脑海中闪过母亲刻薄的脸:“你就是个赔钱货,读书读傻了,还妄想当律师?”父亲醉酒后的拳头,弟弟理直气壮伸过来要钱的手。还有她没有通过的司法考试,手机里那少得可怜的余额……

不行。

郑悦从驾驶座爬向后座,碎玻璃割破了她的牛仔裤,温热的血顺着小腿流下。老人比她想象的重,试了几次都扶不动。汽油味浓得让人头晕,她听到一种嘶嘶声,像煤气泄漏。

她改变策略,先爬出车厢,然后抓住老人的肩膀往外拖。老人的身体一点一点挪出来,西装被碎玻璃勾破了,但她顾不上了。最后一只脚离开车门的瞬间,她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电影里缓慢的爆炸,而是一声闷响,然后是热浪。

郑悦本能地扑倒在老人身上,用身体护住对方的头部。背上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然后世界就黑了。

黑暗中有零碎的画面:闪烁的红蓝灯光,很多人的说话声,担架的颠簸,医院天花板刺眼的光。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哭:“明轩,我的明轩......”

再次醒来是在一天后,也可能是两天。郑悦分不清时间,只觉得浑身都疼,像被卡车碾过。消毒水的味道让她确定自己在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

门开了,两个穿西装的人走进来。一男一女,都四十岁上下,表情是精心调整过的关切。

“郑小姐,你醒了?”女人先开口,声音温和但缺乏温度,“我是陈敏,这位是张浩然。我们是董先生的助理。”

郑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你救的那位老人,董希利先生,是他让我们来的。”张浩然接话,“董先生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你的情况。他想亲自感谢你。”

“他怎么样?”郑悦的声音嘶哑难听。

“董先生已经脱离危险,他孙子董明轩伤势较重,但也没有生命危险了。”陈敏说,“医生说你很幸运,只有一些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多亏你及时把他们拖出车外。”

郑悦点点头,闭上眼睛。她在等,等那个关键问题。

果然,陈敏轻声说:“董先生想报答你。你有什么需要吗?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我们都会合理补偿。或者你还有什么别的......”

“我想进你们的律所。”郑悦睁开眼,直视着陈敏,“希利律师事务所,我想进去工作。”

两个助理交换了一个眼神。张浩然清了清嗓子:“郑小姐,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所对员工的要求......”

“我知道你们的要求。”郑悦打断他,“国内外顶尖法学院毕业,成绩前10%,通过司法考试,有优秀的实习经历。我都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是赌博,但她没有别的筹码。

“但我救了董希利的命。”她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如果没有我,他和他的孙子现在已经是两具焦尸了。监控应该拍到了吧?从车祸发生到爆炸,不到四分钟。四分钟内,我砸开车窗,拖出两个人。换做你们律所的任何一位精英律师,能做到吗?”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陈敏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张浩然则皱起了眉头。

“郑小姐,报恩是应该的,但工作机会需要匹配能力......”

“我可以从最基础的做起。”郑悦坚持,“复印文件,整理档案,泡咖啡。什么都行。只要给我一个机会。”

她看到陈敏在快速思考。很好,对方在权衡,而不是直接拒绝。

“我需要和董先生商量。”陈敏最终说,“请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来。”

他们离开后,郑悦才允许自己颤抖起来。她刚才做了什么?用救命之恩要挟?如果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怎么办?如果董希利觉得被冒犯了,不仅不给机会,连医疗费都不付了怎么办?

她看向自己的双手,上面还有洗不净的血迹,指甲缝里是黑色的污垢。这双手打过零工,搬过货物,在餐馆洗过盘子,现在又沾上了陌生人的血。母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就是个没出息的,跟你爸一个德行。”

不,郑悦想,我和他不一样。至少我在挣扎,在试图爬出那个泥潭。

第二天下午,董希利本人来了。

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推进病房。他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西装外套搭在膝上,完全看不出两天前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最让郑悦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锐利,清明,像能看穿一切。

“郑小姐。”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我的助理告诉我,你想进我的律所。”

“是的,董先生。”郑悦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为什么?”

这个问题简单得可怕。郑悦有无数个准备好的答案:因为崇拜您,因为热爱法律,因为想学习......但她看着董希利的眼睛,知道这些漂亮的谎言都会被识破。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她实话实说,“我毕业一年了,宁城理工学院法律系——你可能都没听说过这所学校,到现在我都没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我成绩偏下,挂过三门专业课,连毕业答辩都是勉强过的。没通过司法考试,也没有任何实习经历。像我这样的人,大概率要改行干别的,我其实什么都不会。但我需要钱,很多钱。”

董希利微微前倾:“你倒是诚实。”

“在您面前撒谎没有意义。”郑悦说,“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用救命之恩换工作机会。但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那天在车祸现场,我第一反应是走开,真的。但我想赌一把,赌救了您这样的人,或许能改变点什么。”

“赌?”董希利重复这个词,语气玩味。

“是的,赌。”郑悦感到后背渗出冷汗,“我赌您会活着,赌您会感恩,赌您会给我一个机会。我赌赢了前两样,现在在赌第三样。”

长久的沉默。董希利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郑悦紧绷的神经上。

“如果我拒绝呢?”他终于问。

郑悦深吸一口气:“那我只能接受您其他的报答方式,拿钱走人。但我还是会感激您,因为至少我试过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董希利轻轻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疲惫和某种认可的笑意。

“下周一,让陈敏带你来所里。”他说,“实习期三个月,没有工资,只有餐补。如果表现合格,三个月后可以转为带薪助理。如果不合格,你还是得走人,但我会给你写一封推荐信,帮你找其他工作。”

郑悦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谢谢您,董先生,我......”

“别急着谢我。”董希利打断她,“希利律所不是慈善机构。我给你机会,但你能抓住多少,看你自己。另外,关于你救了我的事,我希望你尽量不要在律所提起。我不喜欢员工之间有特殊关系,明白吗?”

“明白。”

“好好休息。”董希利示意张浩然推他离开,到门口时又回过头,“顺便问一句,那天你为什么选择先救明轩?按常理,应该先救距离更近的后座老人。”

郑悦愣了一下。她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当时只是下意识地做了。

“驾驶座的门更容易打开。”她实话实说。

董希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后,郑悦瘫倒在病床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虽然只是无薪实习,但那是希利律师事务所,宁城最顶尖的律所之一。只要能进去,只要能留下......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打来的。

“死丫头,这周怎么没往家里打钱?你弟要买复习资料,五百块,赶紧转过来。”

郑悦闭上眼睛:“妈,我在医院。”

“医院?怎么了?严重吗?医药费谁出?我可没钱啊!”

“有人出。我救了人,对方很有钱。”郑悦简单地说,“还有,我找到实习了,在希利律师事务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尖利的声音:“你骗谁呢?就你那样还能进律所?别是做白日梦了吧!我告诉你,赶紧把医药费要出来,能要多少要多少,然后老老实实去找个正经工作。律师?你也配?”

“我不配,但现在我有机会了。”郑悦说,“这个月的生活费我晚点打给你,先挂了。”

挂断电话,她把脸埋进枕头。没有兴奋,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她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难,知道律所里那些人会怎么看她——一个连司法考试都没过的,靠着救命之恩挤进去的关系户。

但她必须去。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是她从泥潭里伸出的手能碰到的唯一一根藤蔓。

两天后,郑悦出院了。陈敏开车来接她,递给她一个纸袋。

“里面是几套职业装,按照你的尺码买的。董先生的意思,第一天上班要有合适的着装。”陈敏的语气依旧礼貌而疏离,“另外,这是员工手册和保密协议,需要你签字。”

郑悦接过纸袋,里面的衣服标签还没剪,价格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一套西装的价格比她一个月生活费还高。

车驶向市中心,那栋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大楼越来越近。希利律师事务所占据了最高的五层,在宁城法律界,这栋楼被称为“司法塔”,象征着权势和地位。

旋转门,大理石地面,挑高十米的大堂。前台后的墙上挂着律所的徽标——天平与宝剑交叉,下方是拉丁文“LEX ET IUSTITIA”(法律与正义)。

“我们先去人力资源部办手续。”陈敏说,“然后董先生想在他的办公室见你。”

电梯平稳上升,郑悦盯着楼层数字跳动。电梯里还有几个穿着考究的男女,他们低声交谈着案件和客户,用的是她似懂非懂的专业术语。没有人看她,仿佛她是透明的。

28层,顶楼。走廊两侧是深色木门,每扇门上都挂着名牌。在最尽头的双开门前,陈敏敲了敲门。

董希利的办公室简洁得近乎冷峻。一整面落地窗俯瞰全城,书架塞满了法律典籍,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架外空无一物。唯一的装饰是墙上的一幅水墨画——悬崖边的松树。

老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来,已经不需要轮椅,只是拄着一根手杖。

“郑小姐,欢迎。”他示意会客区,“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基本好了,谢谢您。”郑悦坐下,注意到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三杯茶。

第三杯茶的主人很快出现了。敲门声后,一个年轻男子推门进来:“爷爷,您找我......”

他的声音在看到郑悦时戛然而止。

董明轩。郑悦认出了他,虽然额头还贴着纱布,脸色苍白,但那张脸她记得——车祸时驾驶座上的年轻人。

“明轩,过来坐。”董希利说,“这位是郑悦,你该记得她。”

董明轩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有些僵硬。他穿着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与律所严谨的氛围格格不入。郑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微颤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车祸后遗症。

“郑小姐。”他的声音很低,“谢谢你救了我。”

“不用谢。”郑悦说,感觉这三个字苍白无力。

“郑小姐将在我们所实习,跟着周雨薇律师。”董希利说,“明轩,我希望你能协助她熟悉环境。你在法务部的工作不忙,有时间。”

郑悦看到董明轩的表情明显不情愿,但他还是点头:“好的,爷爷。”

“那就这样定了。”董希利站起身,“郑小姐,实习从明天开始。陈敏会带你办完手续。记住,在这里,你和所有实习生一样,没有任何特殊待遇。”

离开办公室后,陈敏带郑悦去办剩下的手续。董明轩跟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填表,拍照,签协议,领门禁卡和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拍得很丑,郑悦想,但至少上面的名字和“希利律师事务所”几个字是真实的。

“实习生通常在22层的开放办公区,但周律师的团队在25层有独立区域。”陈敏解释说,“你的工位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到25层报到。”

电梯下降到大厅,郑悦准备道别,董明轩突然说:“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他重复,语气不容拒绝,“爷爷交代的。”

郑悦只好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楼,董明轩的车停在专用车位,一辆银灰色沃尔沃,内饰简洁到冷漠。

车开上主路后,两人之间的沉默几乎凝固。郑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高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座城市的距离——她在这里生活了四年,却从未真正属于这里。

“你为什么想进律所?”董明轩突然问。

郑悦斟酌着用词:“需要工作,需要钱。”

“就这样?”

“不然呢?”郑悦反问,“像你们这样的人,可能理解不了工作对有些人来说不是选择,是生存。”

董明轩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对我了解多少?”

“只知道你是董先生的孙子,在律所工作,开一辆好车。”郑悦实话实说,“其他的,不重要。”

“不重要。”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嘲讽,“你说得对,不重要。反正你救了我爷爷,拿到了你想要的机会。我们之间两清了。”

“我没说两清。”郑悦说,“我只是得到了一个机会,能不能留下还不知道。”

董明轩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会留下的。爷爷决定的事,很少改变。”

车停在郑悦租住的小区门口。这里是宁城的老城区,房子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电线杂乱。与刚才那栋玻璃幕墙大楼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明天见。”郑悦解开安全带。

“郑悦。”董明轩叫住她,“律所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这里每个人都很聪明,很拼命,也很......残酷。你没有背景,没有学历,没有能力,只靠一次救命之恩,你觉得能撑多久?”

郑悦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撑到我撑不下去为止。”

她下车,没有回头。走进破旧的单元楼,爬上六层没有电梯的楼梯,打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防盗门。房间里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剩下的空间堆满了二手法律教材和笔记。

她瘫坐在床上,从包里拿出那份实习协议,一遍遍地看着上面的条款。三个月无薪实习,通过考核才能转正。考核标准由直属上司决定。

手机震动,是班级群里的消息。辅导员在发招聘信息,都是些小公司小律所,月薪三四千。有人抱怨工作难找,有人炫耀拿到了offer。郑悦屏蔽了群消息,打开电脑搜索“周雨薇律师”。

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十条。周雨薇,四十二岁,希利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专攻民商事纠纷,尤其是公司股权和合同纠纷。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哈佛法学院硕士,从业十八年,胜诉率87%。照片上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那种不好对付的上司。

郑悦继续搜索“希利律师事务所实习生攻略”“如何在大律所生存”,一直到深夜。她记了十几页笔记,从着装规范到文件格式,从 coffee run(帮大家买咖啡)的注意事项到加班文化。

凌晨两点,她关掉电脑,却睡不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白天的一切:董希利审视的目光,董明轩嘲讽的语气,律所大堂的光洁地面,还有自己在那面落地窗前渺小的倒影。

她知道自己是闯入者,是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但她必须留下,必须。

第二天早上七点,郑悦就起床了。她穿上陈敏给买的西装套装,料子很好,但穿在她身上总显得别扭——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她在镜子前练习微笑,练习说“您好”,练习挺直背脊。

八点半,她到达律所大楼。电梯里挤满了上班族,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空气中混合着咖啡和香水的气味。25层,周雨薇律师的团队区域。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妆容精致,抬头看了郑悦一眼:“实习生?周律师在开会,你先在休息区等一下。”

郑悦在指定的沙发坐下。周围的办公区已经忙碌起来,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低声的讨论声。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专业,那么游刃有余。

九点半,一个助理模样的男人走过来:“郑悦?周律师现在有空,跟我来。”

周雨薇的办公室比董希利的小,但更加精致。书架上除了法律书籍,还有艺术画册和几个奖杯。她本人比照片上更有气势,深蓝色西装,珍珠耳钉,正在快速浏览一份文件。

“坐。”她头也不抬地说。

郑悦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一分钟后,周雨薇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打量郑悦。“董先生推荐来的,对吧?车祸那件事我听说了。”

郑悦点头:“是的,周律师。”

“我不管你怎么进来的,在这里,你就是一个普通实习生。”周雨薇的语气平淡但严厉,“我的团队很忙,没时间手把手教人。你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犯一次错可以原谅,犯两次就走人。明白吗?”

“明白。”

“好。”周雨薇按了内线电话,“小李,过来一下。”

刚才那个助理进来了。周雨薇说:“带她去熟悉一下,安排点基础工作。先从文件归档和复印开始。”

“是。”小李点头,示意郑悦跟上。

走出办公室,小李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别紧张,周律师对谁都这样。我叫李哲,是周律师的助理,工作三年了。你叫我李哥就行。”

“李哥,请多关照。”郑悦说。

李哲带她到办公区角落的一个小工位。“这是你的位置。电脑密码在便签上,内部通讯软件已经装好了。今天你先熟悉环境,这是文件归档的规范和要求。”他递过来一本厚厚的文件夹,“下午有个案子的证据材料要复印,一共三百多页,交给你了。”

郑悦接过文件夹:“好的。”

“对了,”李哲压低声音,“中午吃饭的时候,实习生们通常会一起去食堂。你可以跟着他们,熟悉一下。”“谢谢李哥。”

李哲离开后,郑悦坐在工位上,打开那本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归档规范:文件怎么分类,标签怎么贴,日期怎么写,甚至文件夹的颜色都有讲究。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一页页仔细阅读。

周围的同事各自忙碌,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偶尔有电话响起,有人低声讨论案情,有人快步走过。这里的每个人都像精密仪器上的齿轮,高效运转,而她是个生锈的、不合规格的零件,被硬塞了进来。

中午十一点半,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准备去食堂。郑悦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跟了过去。

“新来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嗯,我叫郑悦,今天第一天。”

“宁大法学院的?”另一个女生问。

郑悦摇头:“宁城理工学院。”

空气明显凝滞了一下。几个人交换了眼神,然后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说:“哦,那也挺好。我叫陈宇,他们是张薇、王凯。我们都是实习生。”

食堂在18层,自助式,菜品丰富但价格不菲。郑悦拿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找了个角落坐下。其他实习生坐在另一桌,低声交谈着,偶尔传来笑声。

她埋头吃饭,食不知味。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钱呢?说好今天打的。”

郑悦咬了咬嘴唇,把账户里仅剩的五百块转了过去。手机银行显示余额:37.6元。餐补要月底才发,这一个月她该怎么过?

下午的工作是复印。三百多页证据材料,包括合同、邮件记录、财务表格。复印机在茶水间隔壁,郑悦抱着一大摞文件过去,发现已经有人在用了。

是董明轩。他正在复印一沓文件,眉头紧锁。

“你好。”郑悦打招呼。

董明轩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工作。气氛尴尬,郑悦只好站在一旁等。

“工作怎么样?”董明轩突然问。

“还在熟悉。”

“周律师很严格,她手下的实习生淘汰率最高。”董明轩说,“去年有三个实习生,最后只留下了一个。”郑悦没接话。她知道这是提醒,还是警告,或者只是陈述事实。

复印机停了,董明轩取出文件,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如果有不懂的,可以问我。爷爷交代的。”然后他就走了。

郑悦开始复印。第一份文件是英文合同,她看不太懂,但还是仔细检查每一页是否清晰。复印到一半时,机器卡纸了。她试图打开机盖,但不知道该怎么操作,折腾了五分钟也没弄好。

“需要帮忙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郑悦回头,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

“复印机卡纸了,我不知道怎么弄。”郑悦尴尬地说。

男人放下杯子,走过来熟练地打开机盖,取出卡住的纸张。“这种型号容易卡纸,下次记得一次不要放太多页。你是新来的?”

“实习生,第一天上班。”

“我叫陆深,在诉讼部。”男人取出所有卡纸,重新启动机器,“好了,可以继续了。”“谢谢陆律师。”陆深笑了笑:“叫我陆深就行。你是哪个学校的?”

又来了。郑悦硬着头皮回答:“宁城理工学院。”

陆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不错的学校。我有个表弟也在那儿读计算机。法律系是这两年新开的吧?”

“嗯。”

“好好干。”陆深拍拍她的肩,拿起杯子离开了。

郑悦继续复印,但手指在轻微颤抖。不是因为陆深的友好,而是因为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差距——他连她的学校都没听说过,却能如此自然地安慰她“不错的学校”。

这就是她将要面对的世界。每个人都很礼貌,但礼貌背后是看不见的墙。学历、出身、能力,每一道都是她难以跨越的鸿沟。

复印完所有文件已经下午四点了。郑悦按照要求装订好,送到李哲那里。

“不错,挺快的。”李哲粗略检查了一下,“明天开始你负责团队每天的咖啡订单。这是清单,每天早上九点半前送到每个人桌上。记得,周律师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王律师喝拿铁,脱脂奶;张律师喝卡布奇诺,少糖......”

郑悦认真记下每个人的要求。这是考验,她知道。在大律所,实习生从coffee run开始是惯例,但做得好坏直接影响评价。

下班时间是六点,但六点时没有一个人离开。郑悦也不敢走,继续看那些归档规范。七点半,李哲走过来:“你可以下班了。明天记得准时。”

“大家都不走吗?”

“周律师还在,没人敢走。”李哲压低声音,“不过实习生可以早点走,没关系的。”

郑悦摇摇头:“我再待一会儿。”

她不想成为第一个离开的人。即使没事做,也要在这里耗着。这是她读那些“律所生存攻略”学到的——表现你的勤奋,哪怕只是表面的。

八点半,周雨薇终于走出办公室。“大家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同事们这才开始收拾东西。郑悦也跟着收拾,她的背已经僵直,眼睛干涩。

走出大楼时,天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郑悦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匆匆回家的人,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郑悦吗?我是陆深。”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抱歉这么晚打扰。我听说你负责复印了今天那个案子的证据材料,想问你有没有注意到第三十七页有个表格,右下角是不是有点模糊?”

郑悦心中一紧:“我......我没注意。”“没关系,明天帮我重新印一下那一页就行。”陆深说,“早点休息,第一天上班很累吧?”“还好。谢谢陆律师关心。”“叫我陆深就好。”他顿了顿,“对了,如果你经济上有困难,所里有实习生紧急补助,可以申请。不多,但能应个急。”

郑悦愣住了:“你怎么......”

“你的西装很合身,但鞋子是旧的,边缘都磨白了。”陆深轻声说,“我当年实习时也很穷,所以能看出来。别介意,我没有恶意。”

电话挂断了。郑悦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她突然感到眼眶发热。

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被看穿的羞耻。连她的贫穷都如此明显,明显到陌生人一眼就能看穿。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地铁站。车厢里挤满了疲惫的乘客,她抓住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

第一天结束了。她没有被赶走,没有犯大错,甚至得到了一个善意提醒。但这只是开始,漫长的、艰难的三个月才开始。

手机震动,是董明轩发来的信息:“爷爷问你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郑悦盯着那条信息,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她打了三个字:“挺好的。”

很快,回复来了:“说实话。”

郑悦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说实话?说她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说她连复印机都不会用?说她连同事们的学校都没听说过?

最后她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字,重新打字:“需要学习的地方很多,但我会努力。”

这次董明轩没有回复。

郑悦收起手机,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白天的种种画面:周雨薇审视的目光,实习生们交换的眼神,陆深温和的笑容,董明轩复杂的表情。

还有那场车祸。汽油味,碎玻璃,爆炸的热浪。有时候她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停下,如果她捡完橘子就走,现在会怎样?

可能还在为找工作发愁,为下个月房租焦虑,为母亲的催款电话烦躁。不会更好,但也不会更糟。

不,她纠正自己。会更糟。因为至少现在,她看到了另一条路的入口。狭窄,陡峭,布满荆棘,但至少是一条向上的路。

地铁到站了。郑悦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走上地面。老城区的夜晚安静得多,路灯昏暗,巷子深处传来狗吠声。

她回到那个十平米的房间,脱掉昂贵的西装,换上旧T恤。桌子上还摊着那些法律教材,她翻开一本,开始看今天复印时没看懂的英文合同条款。

手机屏幕亮起,是班级群里的又一条消息:“郑悦真的进希利所了?怎么可能?”

她没有回复,只是继续看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这座城市的灯火却从未熄灭。在高处,在那些玻璃幕墙大楼里,有些人还在工作,还在为某个案子绞尽脑汁,为某个客户奔波忙碌。

而在这座城市的低处,在这个破旧的小房间里,一个女孩正在笨拙地、顽强地试图爬上去。用她不多的智慧,用她伤痕累累的双手,用她仅有的那次赌赢的机会。

夜还很长,路也是。但至少,她已经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