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能共鸣阵列”这个词,在调查组内部引发了地震。
李维把自己、秦文、杨上校、明镜法师单独关在了一个加固过的房间,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紧急闭门会议。门外的士兵将走廊封锁得水泄不通,连张明理都被挡在外面。他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执声,秦文博士激动的高音,杨上校冷硬的质问,李维试图控制局面的声音,以及明镜法师时而低沉的佛号。
档案室里,张明理、罗兰、慧海、慧明、玄青,以及后来赶到的艾德里安,围坐在临时拼起的长桌旁,气氛凝重。陈建国笔记的原件和艾德里安的补充摘要被拿走,但他们已经看过,知道里面是什么。那幅覆盖整个同盟的、由五十年前“净蚀行动”试图激活的巨型灵能网络的蓝图,像一层透明的冰,覆盖在每个人的心头,带来刺骨的寒意。
“覆盖整个同盟……”玄青道长咳嗽了两声,脸色灰败,“当年参与外围,只道是封印地脉一处异动,未曾想,手笔竟如此……通天。”
“血族最古老的典籍中,有过关于‘织梦者之网’的零星记载,”艾德里安把玩着重新戴上的单片眼镜,语气平静,但金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传说在久远时代,曾有强大的存在试图编织覆盖大地的灵脉之网,以网罗众生之梦,塑造永恒幻境。我一直以为那是神话。如今看来,或许是先民对类似技术的模糊记忆。”
“先不管神话还是技术,”罗兰骑士长的手指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如果这个阵列真的存在,并且有控制它的可能,那周文轩的目标就绝不是简单的‘开门迎客’。他想成为这张网的……‘编织者’或者‘主宰’。而‘悬停之门’,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这张网的‘线头’。”
“所以我们头顶上悬着的,不仅仅是一个观察者,”张明理缓缓道,目光仿佛能穿透天花板,看到那片黑暗,“而是一个可能控制着无数‘丝线’,连接着整个同盟灵脉的……控制面板的暴露接口?”
“更糟,”慧海方丈缓缓摇头,手中锡杖的铜环无声轻颤,“若此阵列真能影响众生灵能,则其控制者,一念之间,或可使万民同悲,亿兆共惧,亦可强令诸族归一,意识混同。此已非人力,近乎……魔劫。”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度。他们曾经面对的,是打开一扇门放怪物出来的威胁。现在,他们面对的,是可能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悬在所有人的头顶,准备拨动那些连接着每个人意识深处的“丝线”。
“砰!”
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推开。李维率先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冷硬,眼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秦文博士跟在他身后,神情激动未退,但多了一丝不安。杨上校依旧冷峻,但眉头紧锁。明镜法师走在最后,低眉垂目,看不出情绪。
“张司秩,”李维径直走到长桌前,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而有些沙哑,“情况有变。我们刚刚与同盟最高议会进行了紧急加密通讯。基于现有情报,议会已将此事件威胁等级提升至‘甲上’,仅次于全面战争状态。并授权调查组,在必要时,可采取包括‘最终净化协议’在内的一切手段,消除‘悬停之门’及潜在阵列控制威胁。”
“最终净化协议?”罗兰骑士长瞳孔一缩。那是圣光兄弟会最高级别的毁灭性禁术授权,通常意味着同归于尽。
“议会认为,‘悬停之门’作为潜在阵列控制终端,其存在本身即是不可接受的战略威胁。必须在确认其无法被安全控制或关闭的前提下,予以物理性根除。”杨上校补充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们已调集了‘裁决者’型灵能湮灭弹,必要时,可在安全距离外,对目标区域进行定点清除。”
定点清除?用灵能湮灭弹炸掉那片黑暗,甚至可能波及下方的圣殿和聚居区?
“你们疯了!”小王忍不住喊道,“那东西就在我们头上!下面是聚居区!而且它现在很稳定!”
“稳定只是表象!”秦文博士激动地反驳,“根据阵列理论,那个‘终端’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灵能汇聚点和潜在激发器!任何微小的扰动,甚至仅仅是其存在时间的延长,都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灵能潮汐,甚至激活阵列的其他部分!我们不能冒险!必须在它造成更大灾难前,消除它!”
“消除?怎么消除?用炸弹把它炸散?你们确定爆炸不会反而刺激到那个‘阵列’?不会让那些连接着所有人的‘丝线’全部暴走?”张明理站起身,声音因愤怒而提高,“更何况,林晓月现在是那个‘终端’感知现实的关键坐标!你们对她进行评估了吗?明镜法师,您应该清楚强行切断‘坐标’的风险!”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明镜法师。
老僧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维身上:“阿弥陀佛。林小施主之情形,确如老衲先前所言,已成‘焦点’之映照。强行毁去‘焦点’,‘映照’固可消散,然施主之灵台,恐受重创,轻则灵智蒙尘,重则……魂飞魄散。且此‘焦点’与阵列相连,暴力摧毁,确有引动阵列反噬之虞。”
“但留着它,风险更大!”秦文博士坚持道,“我们可以尝试在攻击前,用强效灵能屏蔽场暂时隔离林晓月,削弱坐标影响……”
“来不及了。”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林晓月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身上只披了件外套,显然是听到动静挣扎着过来的。慧明跟在她身后,想搀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晓月,你怎么起来了?”张明理快步走过去。
“我听到了……”林晓月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的回响,仿佛不止她一人在说话,“也……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网……在动。”她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不是这里……是别的地方。有……线,被扯到了。很疼……很乱。有人在哭……很多人……在害怕……”
“什么网?什么线?哪里在动?”李维追问,示意秦文博士打开记录仪。
林晓月没有直接回答,她闭上了眼睛,眉头紧蹙,仿佛在忍受某种痛苦,又像是在极力分辨遥远的声音。片刻后,她睁开眼,看向张明理,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恐惧。
“西边……聚居区的西边,靠近旧货市场的地方。有一条线……特别‘亮’,特别‘吵’。那里……有两个人。不,是……很多个‘两个人’,混在一起了。他们……在争夺一根线。线要断了……”
她的描述颠三倒四,充满了隐喻。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关键信息:西区旧货市场附近,出现了与“灵能阵列”或“网”相关的异常!而且似乎涉及多人的意识或感知混乱(“很多个‘两个人’混在一起”)!
“立即派人去西区旧货市场查看!”李维当机立断,对杨上校命令道,同时看向张明理,“张司秩,让你的人配合。这可能就是阵列被意外触动的迹象,我们必须掌握第一手情况!”
张明理点头,对小王道:“通知西区巡卫队,立刻封锁旧货市场周边,疏散群众,但不要贸然介入。你带一队人,跟杨上校的人一起过去,注意安全,有任何发现立刻回报。”
“是!”
小王和杨上校带着几名士兵快速离开。秦文博士也抓起仪器想跟去,被李维用眼神制止,示意他留下继续监控“悬停之门”和林晓月的状态。
“林小施主,你现在感觉如何?”明镜法师走到林晓月身边,温和地问,“那‘线’的动静,可还清晰?”
林晓月摇摇头,又点点头,表情痛苦:“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但那种‘乱’和‘疼’的感觉……一直在。好像……不只是一个地方。还有别的地方……也有线在轻轻动……”
她的感知范围,似乎随着她作为“坐标”的深化,正在被动地扩大,开始接收到“网”中其他节点的细微扰动。
“先扶她回去休息。”张明理对慧明说,然后看向李维,“李专员,在情况未明之前,关于‘最终净化协议’的任何行动,都必须暂停。我们需要先弄清楚,那个‘网’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西区发生了什么。”
李维盯着林晓月被扶走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尽管看不到天空),手指在电子记事板上快速敲击着,显然在权衡。最终,他点了点头:“可以。但调查组需要全程参与西区事件的调查,并有权调阅所有相关数据。如果确认是阵列失控的前兆,议会授权依然有效。”
“明白。”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档案室里只剩下沉默的呼吸声,仪器偶尔的嘀嗒声,以及每个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林晓月那颠三倒四的描述,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带来未知的寒意。
大约半小时后,小王的通讯请求接了进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张司秩!我们到了!现场……有点诡异。”小王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不想惊动什么。
“什么情况?说清楚。”
“旧货市场旁边的一条小巷,租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头,姓赵,以收破烂和修理旧电器为生。今天早上,他的邻居发现老头没像往常一样出来,屋里传来奇怪的争吵声,像是很多人在吵架,但声音又都像赵老头一个人。邻居报警,巡卫赶到,发现老头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空气大吼大叫,一会儿用自己苍老的声音喊‘还我!’,一会儿又变成尖利的女声哭‘我不是你!’,一会儿又变成小孩的声音傻笑……还砸了不少东西。”
“精神分裂?还是被灵体附身?”张明理问。
“不像普通的附身。”小王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惊悚,“巡卫想破门进去控制他,但一靠近门口,就感到剧烈的头痛,脑子里像有很多声音在同时说话,看到很多破碎的不属于自己记忆的画面,有个年轻的巡卫甚至当场吐了,说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奶奶在对他哭。我们不敢贸然进去。杨上校用仪器探测,说屋子里的灵能读数高得离谱,而且频率极其混乱,像几百个不同的电台信号挤在一个频道里。”
几百个不同的意识频率,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这听起来……就像林晓月说的,“很多个‘两个人’混在一起”,在争夺一根“线”?
“那个赵老头,最近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张明理追问。
“正在问邻居。据说老头前几天在废墟区捡回来一个……生锈的旧头盔。像是旧时代某种灵能连接设备的残骸。他当废铁捡回来,还想修修看。就那之后,人开始有点不对劲,昨天还跟邻居炫耀说‘听到好东西了’,但邻居没在意。”
旧时代灵能连接设备的残骸?张明理心中一动。五十年前“净蚀行动”时期,正是灵能应用研究的黄金期,也是各种危险实验设备诞生的时期。那个头盔,会不会是当年灵能阵列某个终端节点的接收或中继装置?虽然破损,但其内部可能还残留着与阵列连接的“印记”或“通道”。
赵老头无意中激活了它,或者其残留的灵能频率与老头的意识产生了某种共鸣,结果就像一根生锈的天线,错误地接入了那张覆盖天地的“灵能网”,导致无数破碎的、游荡在阵列中的意识碎片或记忆回声,顺着这根“天线”涌入了他的脑海,将他变成了一个容纳数百个混乱意识的“容器”。
这就是“网”的细微颤动。一个无意的接触,一个破损的节点,就足以酿成一个人间的惨剧。
“不要强行进入!”张明理立刻命令,“封锁现场,隔离灵能。我马上带人过来。另外,让艾德里安立刻查阅血族典籍和家族记载,寻找关于旧时代灵能连接设备,特别是头盔状设备,以及如何安全剥离意识污染或关闭残留通道的方法!”
“是!”
挂断通讯,张明理看向李维和调查组众人,快速说明了情况。
“意识污染……阵列信息泄露……”秦文博士的脸色变了,从狂热变成了担忧,“如果那个破损的头盔真的是阵列节点设备,那它的存在本身就可能是一个‘后门’!必须立刻回收并彻底销毁!”
“但首先要救出那个人,并阻止污染扩散。”明镜法师道,“此等意识混杂之苦,堪比无间地狱。老衲或可一试,以佛法镇之,徐徐导引,看能否将外邪逐一剥离。”
“有劳法师。”张明理点头,看向慧海和玄青,“方丈,道长,也请一同前往,以防万一。罗兰骑士长,圣殿和这里的防御,拜托了。”
“放心。”罗兰重重点头。
“我也去。”李维忽然道,“这是阵列影响的第一个可观测实体案例,我必须亲眼看到,评估风险。”
一行人迅速准备,乘车赶往西区旧货市场。车上,气氛凝重。每个人都意识到,西区的事件不是一个孤立的灵异案件。它可能是那张无形巨网第一次,以如此直接、如此残酷的方式,向现实世界伸出了一根“触须”,展示其存在和危险性。
它像一声警钟,提醒着所有人:他们不仅生活在天空那片黑暗之下,更活在一张可能早已编织完成、只是尚未完全“通电”的巨网之中。
而他们,都是网中之鸟。
西区旧货市场附近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惊恐的居民被疏散到远处,探头探脑地张望。小王和杨上校的人守在那条小巷的两端,脸色都不太好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烦意乱的灵能“噪音”,像无数人在耳边低声呓语,却又听不真切。
赵老头租住的是一个低矮的平房。此刻房门紧闭,窗户被从里面用破布堵上。但隔着门板,依然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苍老的哀嚎、女子的尖叫、孩童的嬉笑、男人的怒吼……各种声线、各种语气、各种语言碎片混杂在一起,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但无一例外,都充满了痛苦、混乱和疯狂。
明镜法师站在门外数米处,闭目凝神片刻,缓缓道:“屋内灵识混杂,怨憎痴缠,如沸鼎之汤。主魂犹在,然已被万千杂念重重淹没,苦苦挣扎。强行驱散,恐伤其根本。需寻其本魂所在,以定力锚之,再徐徐梳理外邪。”
“如何寻其本魂?”张明理问。
“需有人,以灵识小心探入,于混沌中寻那一缕熟悉之‘念’。”明镜法师看向张明理,“张司秩,你与屋主可有旧识?”
张明理摇头。他只是听说过这个收破烂的孤老头,从未打过交道。
“那便只能……”明镜法师的目光,投向了停在警戒线外、被慧明搀扶着的林晓月。
众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林晓月是“坐标”,能模糊感知“网”的动静。屋内那混乱的意识场,本质上是“网”中泄露的信息在一个人意识中的投射。她或许能更清晰地“看到”其中的结构,甚至……找到赵老头那被淹没的本魂。
“不行!”张明理立刻反对,“她现在的状态不能再冒险连接这种混乱的意识场!”
“我不进去……”林晓月虚弱地开口,目光却异常坚定地看着那扇门,“我只是……在外面‘看看’。也许……能‘听’得更清楚一点。陈爷爷说,钥匙是用来定义‘内’和‘外’的。我想试试……能不能帮那个老爷爷,在他的‘里面’,划出一个‘外面’来。”
她的话依旧带着孩子气的比喻,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明镜法师眼中精光一闪。
“林小施主的意思是……以你自身为‘坐标’,为那混乱的意识场,定义一个清晰的‘边界’或‘参照点’,从而帮助主魂定位自身,区分自我与他念?”明镜法师缓缓道,“此法……匪夷所思,然或可一试。但需万分小心,不可深入,仅于边缘施加影响。”
“晓月,太危险了!”张明理还是不放心。
“张叔叔,”林晓月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如果‘网’真的在动,如果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像这个老爷爷一样……我们总得做点什么。我……好像能做到一点别人做不到的事。我想试试。”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属于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看透了某种本质后的平静与责任。
张明理沉默了。他看着林晓月,又看了看那扇传出痛苦嘶吼的门,最后看向明镜法师。
“有几成把握?风险多大?”
“若有老衲与慧海师兄、玄青道长从旁护法,以佛道清音稳固其心神,风险可降低。”明镜法师道,“然此法前所未有,成效几何,难以预料。五成把握,或可一试。”
五成。赌一半的机会,救一个陌生老头,也赌林晓月不会因此受到更深的伤害。
“让她试试。”一个冷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李维。他盯着林晓月,目光复杂,“我们需要了解这个‘网’是如何影响个体的,也需要验证她这个‘坐标’能否产生积极干预。这是珍贵的研究机会。当然,必须在保证她安全的前提下。”
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张明理手中。
他看着林晓月期待而坚定的眼神,想起陈建国笔记中那句话:“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是用来决定门是向内开还是向外开,还是永远锁上的。”
也许,钥匙也可以用来,在混沌的脑海中,打开一扇能让“自己”找到出来的“窗”。
“好。”他最终点头,声音干涩,“明镜法师,拜托了。慧明大师,方丈,道长,请全力护法。小王,警戒周围,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明镜、慧海、玄青三人呈三角将林晓月护在中间,各自手掐印诀,口诵真言。淡淡的金色佛光与清冽道韵交织,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区域,将林晓月笼罩其中,隔绝外界混乱灵能的侵扰。
林晓月在三角中心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连接”,而是双手虚握,放在膝上,仿佛在感受着什么。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额头没有任何印记浮现,但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银白色光晕。
这光晕与昨夜那炽烈的钥匙之光不同,它更内敛,更柔和,仿佛不是向外放射,而是在自身周围,划定了一个无形的、宁静的“领域”。
“我开始了。”她轻声说。
银白色的光晕,如同水波,以她为中心,极其缓慢、极其温柔地向四周荡漾开去。它没有强力的穿透性,只是悄然地、坚定地扩展着自己的“存在感”。
当这圈银白光晕的“边界”,触碰到赵老头那间平房的外墙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屋内那混乱不堪的、各种声音的嘶吼和尖叫,骤然一滞!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又像是无数个争吵的人同时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安静的存在吸引了注意力。
紧接着,所有的声音开始发生变化。它们不再是无序地混杂嘶吼,而是开始……分离。
苍老的哀嚎声变得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痛苦,但似乎多了一丝“疑惑”。女子的尖叫声减弱了,变成了断续的抽泣。孩童的嬉笑变得飘忽不定。男人的怒吼化作了低沉的咆哮……
银白光晕的“领域”,仿佛在混乱的意识噪音中,注入了一个“静”的核心,一个“有序”的参照。在这参照的对比下,那些不属于赵老头本魂的、外来的意识碎片,其“异质性”被凸显了出来,而赵老头自身那被淹没的、微弱的“自我”波动,似乎也因此有了一丝喘息和辨认自身的机会。
“有效!”秦文博士看着仪器上快速变化、开始出现分化趋势的灵能频率图谱,低呼一声。
明镜法师三人不敢怠慢,诵经声与道音更加清越,加固着三角护法区域,也为那银白光晕提供着稳定的“背景音”。
林晓月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颤抖。维持这种“定义领域”的状态,显然对她消耗巨大。但她咬着牙,没有停止,银白光晕依旧稳定地、缓慢地向外扩散,逐渐将大半个平房都笼罩了进去。
屋内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地区分开来。属于赵老头本魂的那个苍老、痛苦但不再完全疯狂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地响起:“谁……谁在外面?好多声音……走开……都走开……我的头……我的头要炸了……”
“赵老伯!”张明理抓住机会,运起一丝灵力,将声音清晰地送入门内,“我们是秩序圣殿的!稳住心神!仔细听你自己的声音!那些别的,都不是你的!把它们赶出去!想想你是谁!你是收破烂的老赵!住在西区旧货市场旁边!”
“我……我是老赵……收破烂的……”屋内的声音喃喃重复,似乎抓住了一丝稻草,“可她们……他们……都在我脑子里说话……说我偷了他们的东西……说我是杀人犯……说我是走丢的孩子……”
“那是假的!是你捡到的那个头盔带来的!”张明理继续喊道,“把头盔丢掉!或者想着关掉它!切断它!”
“头盔……对,头盔……”屋内的声音似乎清醒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一阵东西被砸碎的稀里哗啦声,以及一声痛苦的闷哼。
几乎在同时,屋内那混乱的灵能场猛地一荡!无数外来的意识碎片像是失去了源头支撑,发出尖锐的、不甘的嘶鸣,然后开始快速消散、褪去!仪器的读数疯狂跳动后,急剧下降!
“成功了!外源意识正在剥离!”秦文博士看着仪器,声音带着兴奋。
银白光晕缓缓收回。林晓月身体一软,被眼疾手快的慧明扶住。她脸色惨白,几乎虚脱,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那扇门。
屋内的声音,只剩下一个苍老、虚弱、不断喘息的哭泣声。
“进去看看。”张明理示意。小王和两名执事小心翼翼地上前,推开了并未锁死的房门。
屋内一片狼藉,家具东倒西歪,各种破烂散落一地。在房间角落,一个头发花白、形容枯槁的老头蜷缩在那里,脸上泪痕和污渍混在一起,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和后怕。在他脚边,是一个被砸得变形的、锈迹斑斑的旧式头盔,此刻正冒着淡淡的、迅速消散的黑烟。
赵老头得救了。
但他所经历的恐怖,以及这件事所揭示的真相,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那个破损的头盔,那个无意中接入“网”的终端,那些涌入的、充满痛苦和混乱的陌生意识碎片……都在无声地宣告:
“网”是真实存在的。
它并非沉睡。它里面充斥着无数未被“归一”的、破碎的、痛苦的意识残留。
任何一个意外的“接口”,都可能成为灾难的泄洪口。
而他们,所有人,都生活在这张网之下。
天空的黑暗依旧悬停。
但此刻,每个人感觉到的,是另一种更无形、更 pervasive的束缚。
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天空垂下,轻轻搭在每个人的肩头,连接着意识的深处。
只等那只隐藏在暗处的“编织者”之手,轻轻一拉。
(第十四章完)
【第十四章关键进展】
危机升级确认:调查组与议会通讯,威胁等级提至最高,授权“最终净化协议”,准备用灵能湮灭弹摧毁“悬停之门”。
林晓月的新感知:开始模糊接收“灵能阵列”其他节点的扰动信息,定位西区异常。
首次“网络事故”:赵老头因破损的旧头盔(疑似阵列终端设备)意外接入“网”,导致数百混乱意识碎片涌入,精神崩溃。证实“网”内充斥痛苦意识残留,且存在不稳定的“接入点”。
林晓月的能力新应用:以自身为“坐标/参照点”,展开“定义领域”,帮助赵老头在意识混沌中区分自我、剥离外邪,首次展示了“钥匙”积极、建设性的一面。
“网”的威胁具体化:从抽象概念变为可观测、可造成实际危害的存在。任何遗留的阵列设备/节点都可能成为现实世界的“后门”和灾难源头。
各方反应:
调查组/议会:倾向于激进消除威胁(毁灭终端)。
圣殿:认识到“网”的复杂性与危险性,主张谨慎研究、处理接入点、保护“坐标”(林晓月)。
周文轩(未现身但阴影笼罩):其“编织”世界的计划因“终端”暴露和“钥匙”的正面使用而面临新变数。
格局新定义:故事进入“在悬顶之剑与无形巨网双重威胁下求生、调查、防止世界被‘编织’”的新阶段。日常案件开始与“网”的细微颤动直接关联。
下一章预告:第十五章“编织者的阴影”——赵老头头盔的来源调查,指向废墟区深处可能的阵列节点遗迹;调查组内部对“净化协议”的使用产生严重分歧;林晓月因“定义领域”消耗过度,出现新的、更深的与“网”的连接症状;与此同时,一起跨越多个聚居区、受害者症状相似但无物理接触的“群体性记忆混淆”案件浮现,显示“网”的扰动正在加剧、扩散。张明理必须在拯救个体与应对全局性危机间做出艰难平衡,并开始主动搜寻周文轩及其“神国”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