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凌笑。
这个名字是我唯一的行李。
六岁那年冬天,有人把我放在孤儿院门口。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雪,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头顶是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不冷。
我不知道什么是冷。
我只记得一个人。他抱着我走了很久,走到这里,把我放下来。他蹲在我面前,说了很多话。雪落在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他没有拍。
他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东西在闪。像水,又不像水。
后来他站起来,走进雪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里。
我没有哭。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雪落在我身上,我没有拍。
后来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看见我,愣住了。她蹲下来摸我的脸,问我不冷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把我抱起来。
“可怜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哪里可怜。
但这话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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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有饭吃,有床睡,有其他孩子一起玩。但我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我不会疼。
有一次我从滑梯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别的孩子吓得哇哇叫,老师跑过来的时候,看见我正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表情平静得像在看别人的腿。
“疼不疼?”老师问。
我想了想,摇头。
我知道膝盖破了应该处理,血应该止住。但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那么紧张。
我不知道“疼”是什么感觉。
还有一次,一个比我大的男孩抢我的玩具,推了我一把。他把我推倒在地,得意洋洋地拿着我的玩具跑了。
老师让他道歉,他走过来说“对不起”。
我点点头,把玩具递给他。
“你要玩吗?”
他愣住了。
老师也愣住了。
我知道他抢了我的东西,我应该生气。但我不理解为什么要生气。
我不知道“恨”是什么感觉。
后来老师私下跟同事说:“那个新来的孩子,有点怪。”
我不知道我哪里怪。
但别人都说我怪,那我可能就是怪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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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到十岁,我被收养过三次。
第一次是一对年轻的夫妻。他们来孤儿院挑孩子,看了半天,最后指着我:“这个吧,眼睛挺干净。”
眼睛挺干净?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跟着他们回家。新家有暖气,有软床,有吃不完的饭。
三个月后,家里进了贼。
那天晚上我醒了,走到客厅,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在翻抽屉。他手里拿着刀,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不怕?”他问。
我想了想,摇头。
我知道有人拿着刀很危险,我应该害怕。但我不理解什么是害怕。
他愣了。
后来养父出来了,贼跑了。
第二天,养母看我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我后来才懂——那不是心疼,是害怕。
又过了一个月,我被送回了孤儿院。
理由:这孩子太冷,捂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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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一对老夫妻。他们对我很好。老爷爷教我认字,老奶奶给我织毛衣。
有一次我帮她搬花盆,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出来。她吓得脸都白了,一边给我包扎一边问:“不疼吗?”
我说不知道。
她愣住了。
“什么叫不知道?”
我想了想。
“我知道流血了,应该包扎。但我不理解你们说的疼。”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可怜的孩子。”
三个月后,老爷爷带我出去买菜,一块砖从楼上掉下来。他推开我,自己被砸伤了。
那天晚上,老奶奶把我送回孤儿院。
“不是我们不要你,”她红着眼眶说,“是我们年纪大了,照顾不了你。”
我点点头。
她抱了抱我,走了。
我知道她难过,知道她在哭。但我不理解她为什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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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是一对做生意的夫妻,很有钱。他们有个儿子,比我大三岁,第一次见面就推了我一把。
“我不想要弟弟。”
他天天欺负我。抢我玩具,撕我作业,把我锁在门外冻着。
有一次他用脚踩我的手。
我看着他,不叫,不哭,不求饶。
他踩了一会儿,累了,走了。
我知道他在欺负我,我应该反抗。但我不理解为什么要反抗。
养母问我:“他那么欺负你,你不恨他吗?”
我想了想,摇头。
我知道恨是什么,书上写过。但我不理解那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我的眼神,和那些人一样。
一个月后,我被送回去了。
理由:这孩子太怪了,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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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我不再等了。
我从孤儿院跑出来,开始流浪。
睡桥洞,翻垃圾桶,和野狗抢吃的。冬天的时候,我冻得嘴唇发紫,但不觉得冷。夏天的时候,我饿得头晕眼花,但不觉得饿。
我知道饿了要找吃的,困了要睡觉。这是身体告诉我的。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没有理由。
只是本能。
就这样,活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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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那年冬天,海城下了一场大雪。
那天早上我出去找吃的,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子里躺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穿着很好看的红色大衣,脸很白,嘴唇发紫,闭着眼睛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她。
我知道这可能是陷阱。以前有流浪汉告诉我,城里有人专门设陷阱抓流浪儿。
我应该绕道走。
但我没走。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走进去。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她额头上。烫的。发烧那种烫。
我知道发烧要去医院。
我抱起她。她比我高半个头,但很轻。轻得像一堆衣服。
我抱着她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医院。把她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转身就走。
护士在后面喊什么,我没听。
走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救她。
只是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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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找到我,把我带到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里。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客厅中间,看着我。
“是你送她去的医院?”
我点头。
“你认识她?”
我摇头。
“那你为什么救她?”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旁边有人小声说:“查过了,是个流浪儿,没有案底。”
他挥挥手。
“给他点钱,送走。”
我被带出去的时候,在走廊上遇见了一个女孩。
她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我。
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脸也不白了,头发梳得很整齐。但我认出了她——是那个巷子里的女孩。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
“是你救的我?”
我点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把她拉走了。
我被塞上车,送回桥洞。
口袋里多了五百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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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我十五岁。
还在海城。还在桥洞。
那天傍晚,我从菜市场回来,走到桥洞口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在看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
十米外,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
她长大了。比我高一点,头发长了,扎成马尾。脸比以前白了,也干净了。
但我认出了她。
那双眼睛。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找了你好久。”她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
“四年。”她的眼眶慢慢红了,“我找了你四年。我让爸爸帮我找,他说你拿了钱就走了。我不信。我让警察帮我找,他们说流浪儿太多,找不到。我自己找。每个周末,每次放假,我都在街上走。”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她在找我。我知道她等了很久。
但我不理解为什么。
她看着我——看着我脏兮兮的脸,看着我的破衣服,看着我永远没有表情的眼睛——她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想了想。
不知道。四年前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你不记得了,对不对?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递给我。
“你放心,”她说,“这次没人会赶你走。我长大了。”
我接过面包。
面包是软的,温的,还有一点甜味。
我知道这个面包比垃圾桶里的好。
但我不理解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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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沈念微。海城首富的独生女。
那天她一直待到天黑。
我坐在桥洞口,她坐在旁边。她问了我很多问题。从哪儿来的,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不害怕。
我一一回答。不知道。就这样活。不知道为什么不害怕。
她没有像别人那样露出那种眼神。她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叹口气。
天快黑的时候,她站起来。
“我明天再来。”
她走了。
我坐在洞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我知道她明天会来。
但我不理解为什么知道。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
带着扫把,抹布,还有一床被子。
“你住这地方跟猪窝一样。”
她撸起袖子,开始收拾。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心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我知道那是心跳。
但我不理解为什么跳得和平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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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座山上。
很高很高的山。山顶有云雾缭绕。脚下是青石板的山路,石缝里长着青苔。
我顺着山路往上走。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一座道观门口。
道观很大,红墙青瓦,门口有两棵老松树。门开着。
我走进去。
院子里站满了人。都穿着白色的袍子,看见我进来,他们让开一条路,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有人开口。
“凌师兄。”
我愣住了。
我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腰间悬着一把剑。
我没见过这把剑。
但手握着剑柄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熟悉。
像这把剑本来就是我的。
我知道这应该是什么感觉。
但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我抬起头,想说什么。
然后我醒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躺在桥洞里,盯着头顶的石头,大口喘气。
那个梦太清楚了。清楚得像真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记得那把剑的重量。
还有那片叶子。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手心里的。
枯黄的,细细的。
我不认识这种草。
但我知道,它不是这个世界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
只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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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