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夜长
——给所有被夜色按进水里的人
一
夜深,夜长,
不是因为秋天提前抵达,
是因为傍晚那最后一束光
像替我告别的友人,
转身,把门轻轻带死。
冷气停了,
潮气仍沿着脚踝往上爬,
像一条不肯上岸的墨绿色鳄鱼。
我关掉所有能关的,
却关不掉皮肤这座漏风的港。
二
我只好哄骗自己——
梦才是夜晚的主角。
在梦里只要保持喜悦,
一切都可以如愿以偿。
不是吗?
于是我看见
一位从大宋穿越而来的小伙子,
站在玻璃柜里讲解长矛的力量
他的官话带着汴京的蒜味,
袖口却沾着今夜十二点的消毒液。
游客们鼓掌,
掌声像一串掉在地上的钥匙,
无人弯腰。
三
我与夜里所有的东西做朋友:
蚊子、跳蚤、
第二十九次翻身时掉落的枕头、
以及那只总在我左耳里
练习小提琴的蟑螂。
它们教我生存:
“别害怕被叮咬,
血不流出去,
梦就进不来。”
四
电脑屏幕亮着,
只剩一条横线——
像无人认领的悬崖,
像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口气,
像不肯闭眼的守夜人。
头顶的光管发出轻微的“滋滋”,
它不瞌睡,
也不监督谁,
它只是把黑夜
反复翻译成更黑的译文。
五
我闭上眼睛,
让黎明灌满我拥有的空间。
先是一滴,
然后是一线,
接着是一整片偷渡而来的灰蓝。
我听见墙外
第一辆早班公交
咳嗽着启动,
像替谁掐断了噩梦的电源。
楼下早餐铺的蒸汽
把夜色烫出一个洞,
豆浆的香味从洞口伸进手,
摇了摇我的肩膀——
“可以走了,
剩下的黑,
留给路灯去回收。”
六
于是我起身,
把潮气叠好,
把蚊子的嗡鸣折进纸船,
把那条横线按下删除,
连同所有未遂的叹息。
天光像一封迟到的家书,
我终于敢拆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
“夜深不过一夜,
夜长不过一生。”
我把这句话反扣在桌上,
像扣上一只
再也飞不走的飞蛾。
然后走出去,
把剩下的梦
留在最后一盏熄灭的路灯下,
让它自己
决定要不要继续黑。
(20250912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