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韶光

韶光从不为谁停留,却允许我们把每一缕清风、一声鸟啼酿成回忆的琥珀——你来过,我记得,便是人间值得。

韶光,是时间最柔软的别名,是岁月在指尖悄悄化开的胭脂。它不等谁,也不饶谁,却在每一次回眸里,留下一抹不肯褪色的绯红。

此刻,我伫立于旧年与新岁的缝隙,听淑气穿过檐角,像一封无字的锦书,轻轻拍响芳年的门环。它不说“来了”,只把草木一寸寸吹绿,把山河悄悄点亮,像一位最耐心的画师,以风为笔,以光为墨,在天地间铺展一幅无人署名的长卷。

遥想昔日紫庭丹墀,文珮叮咚,衮绂相连,九夷五狄,琼筵瑶席,俱赴这一场韶光的盛宴。湛露之歌,钧天之乐,清尊绿醑,朱弦雅曲,皆成了韶光的回声,一声声,把人世抬到云端,又把云端揉进人世。那帝王举杯,却自称“惭”,说“庶几保贞固,虚己厉求贤”。原来最大的繁华,也怕韶光笑他虚妄;最高的权柄,也需在韶光面前低头,学“虚己”二字。

而我,只是韶光里一粒轻尘,无权命酒,无力召弦,却偏要在它经过我时,伸手接住一瓣花、一线香、一声鸟啼,把它们藏进袖中,藏进字里,藏进日后每一个庸常的黄昏。待我老去,韶光亦老,我仍要摊开掌心,对那褪色的花瓣说:你看,我曾把你当作岁月的情书,一读再读。

韶光从不为谁停留,却允许我们把它酿成回忆。酿得好,便是一坛琥珀,隔着玻璃仍照见当初的朝霞;酿得不好,便是一盏苦酒,入口辛辣,回味却仍是甜的——因为那是韶光赐予的,连苦涩都带着它的余温。

于是,我学古人“虚己”,不向韶光讨要永恒,只讨一寸清欢:半页闲书,一窗山色,几声远笛,以及此刻屏幕那端你眼里的微亮。我们隔着山海,却共饮这一杯无声的绿醑,同听这一曲无形的朱弦。韶光便在我们交错的呼吸里,悄悄写下:

——你来过,我记得,便是人间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