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安静静，只听见车子轮胎滚动路面的声响。
“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以后打算怎么办。”耿乔乔先开口打破沉默。
陶文庭望向窗外掠过的夜色，沉默片刻，缓缓回答：“饰品店是我的退路。这些年我一直在慢慢剥离手上灰色的生意，只是盘根错节，很难一朝一夕彻底斩断。我不想永远困在恩怨里面。”
他很早就想走出来，只是江湖这条路，进来容易，想要抽身，代价重重。
“我知道，我身上的这些过往，对你来说是很重的负担。”陶文庭转过头，认真看着耿乔乔，“我不会逼你立刻接受我。当年你救我，后来因为我承受伤害，这份亏欠，我会用一辈子偿还。你可以继续读完大学，过你想要的平静校园生活。我不会强行闯入你的世界，但我会守在你的身后。”
他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耿乔乔手上。
车子一路开回紫槿大学的校外。时间已经是后半夜，校门早已关闭。陶文庭没有再往前开。
耿乔乔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夜风拂动她的发丝。
“陶文庭，”她站在车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过去的记忆回来了，可这三年做乖乖女耿乔乔的日子，也同样真实。我不是非要回到打打杀杀的从前，也无法完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经历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一边是习武飒爽的乔爷，一边是教室里面安分读书的女大学生。两个都是她自己。
“给彼此一点时间吧。”耿乔乔抬眼看向车里的男人，“我不会一下子全盘接纳，也不会直接彻底推开你。”
陶文庭眼底瞬间亮起微光。这已经是他能期盼到最好的答案。
“好，我等。”
夜色之中两人告别。陶文庭安排可靠的人，联系校内值班的保安，悄悄把耿乔乔送回女生宿舍楼下。
回到寝室，寝室里面的灯还留着一盏小夜灯。严妮娅和另外三个室友，全都没有睡着，一直悬着心等她回来。看见耿乔乔平安推门进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乔乔，你总算回来了！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严妮娅立刻迎上来，上下打量她。
“我没事。”耿乔乔浅浅一笑。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风波暂时尘埃落定。那伙仇家彻底解决，短时间之内不会再有危险找上门。
之后的日子，一切慢慢回归正轨。
耿乔乔依旧是紫槿大学大三的学生，按时上课，认真完成作业，依旧是老师口中难得的好学生。课余会和室友逛街追剧，过普通女大学生的日常。
但又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
偶尔周末，她会走出校门，去那家饰品店看一看。银白色头发的老板，后背还留着旧伤，看见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
陶文庭依旧在一步一步艰难地剥离旧的势力，努力向着光明的方向靠近。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感情也不会一夜之间水到渠成。
但受过伤的两个人，终于不再隔着记忆与误会遥遥相望。
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筛下一片片晃动的碎金，落在紫槿大学校外的步行街上。
结束上午的选修课，耿乔乔回到宿舍简单收拾。寝室里另外三个室友正瘫在各自座位上摸鱼，严妮娅撑着下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哟，打扮得这么清爽，要出门？”章离晃了晃手里的薯片，语气带着调侃。
耿乔乔对着镜子把额前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身上穿了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短袖，搭配一条浅蓝色牛仔长裤，没有浓妆，只淡淡涂了一层润唇膏。
“出去一趟。”她语气平淡，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热意。
江云趴在书桌上面笑出声：“不用猜也知道，肯定去饰品店那边对吧。”
经过之前一连串惊心动魄的风波，寝室几个人早已经心照不宣。那场城郊工厂的混战只有她们几个人知晓，对外依旧守口如瓶。
严妮娅趴在床上，晃着两条腿：“我哥前几天还跟我念叨，问你周末有没有空，他说想带你出去逛逛，不再是店里简单碰面。”
自从那天深夜在学校门口分别，两个人没有急着确定恋人关系。只是达成约定，给彼此时间慢慢相处。过往的伤痕还摆在那里，那些打斗、伤痛、记忆破碎的经历，不是三两句情话就可以一笔勾销。
可好感，却在一次次相处之中悄悄生根发芽。
耿乔乔拿起帆布包挎在肩上，回头看向寝室里的女孩们：“晚上会早点回来，有事给我发消息。”
“玩得开心！记得带奶茶！”乔一朝她挥挥手。
走出宿舍楼，初夏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路边花草淡淡的香气。
步行街街口，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停在树荫底下。陶文庭没有像从前那样高调坐在车里等候，怕引来学校学生过多围观，他干脆下车，靠在一旁的梧桐树干上等她。
银白色的头发十分惹眼，他特意戴了一顶黑色鸭舌帽，把大半发色遮盖住，身上穿了普通的黑色T恤与休闲长裤，褪去了处理江湖恩怨时满身凛冽戾气，看上去就像一个长相出众的普通青年男人。后背旧伤还没有完全痊愈，站立的时候，偶尔会下意识微微收敛后背的力道。
看见耿乔乔朝自己走来，陶文庭的眼睛瞬间亮了，直起身快步迎上去。
“等很久了？”耿乔乔开口。
“没有，刚到没多久。”陶文庭目光落在她身上，认认真真打量，眼底藏不住柔和，“今天很好看。”
直白的夸奖，让耿乔乔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我们去哪里？”
“听你的。”陶文庭很自然接过她手上的帆布包拎在自己手里，“你想逛商场，看电影，或者去郊外公园散步都可以，全部由你来决定。”
经历过那么多身不由己的危险时刻，如今和她相处，他格外愿意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耿乔乔想了想：“不去人太多的商圈，找个人少一点的地方走走吧。”
于是两人没有开车，沿着街道慢慢步行，去往城市边缘的滨河公园。
初夏的滨河公园游人不算拥挤，河面波光粼粼，两岸长满郁郁葱葱的柳树，柳条随风轻轻飘荡。碎石铺就的小路蜿蜒向前，空气中弥漫青草与河水混合的清新气息。
两个人并排慢慢往前走，没有急着说什么煽情告白，大多是细碎平常的闲聊。
“店里最近生意怎么样。”耿乔乔问道。
“还算稳定。”陶文庭低声回答，“一部分灰色的人脉和地盘，我在逐步脱手，过程很麻烦，有不少老部下不理解，觉得我在放弃根基。”
说起这件事，他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脱身哪有那么容易，几十年盘根错节的纠葛，每往前迈一步，都要承担对应的风险。
耿乔乔侧头看他：“会后悔吗？放弃经营多年的一切。”
陶文庭停下脚步，望向波光荡漾的河面，轻轻摇头：“不后悔。打打杀杀的日子，过得够久了。我想要的不再是地盘利益，而是能够安安稳稳站在阳光底下，不用时时刻刻提防暗处的刀子。”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孩，眼神真挚：“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以后站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不再是满身泥潭。我不想你的未来，永远笼罩在那些恩怨的阴影之下。”
这番话落在耳朵里，耿乔乔的心轻轻颤动了一下。
过往的画面一闪而过，雨夜小巷的混战，医院刺鼻消毒水，后山的绑架，废弃工厂钢管砸在他后背那一声沉闷巨响。
她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其实我也不完全排斥过去的自己。失忆那三年，我做安分守己的耿乔乔，习惯上课、写作业、追剧躺平。可骨子里，那个敢动手、不肯任人欺负的‘乔爷’，也是真实的我。我不需要你完全剔除你的过去，只是我们都要学会，不要被过去束缚住往后的人生。”
陶文庭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好。”
沿着河边继续散步，走着走着，路边有卖手工糖画的小摊，铁锅熬煮的糖浆散发甜甜的焦香。陶文庭停下脚步，看向小摊，问她：“要不要尝尝？”
“可以。”
他走上前，买了一支凤凰造型的糖画，递到耿乔乔手里。晶莹透亮的琥珀色糖壳，纹路精致，阳光一照闪闪发亮。
耿乔乔咬下一小块，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
陶文庭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
耿乔乔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你不吃？”
“看你吃就够了。”他低声笑。
午后的时光慢悠悠流淌，没有紧张的追杀，没有生死对峙，只有普通男女简单的约会。
逛到半下午，两个人找了公园临湖的露天咖啡馆坐下。遮阳伞遮挡住灼热日光，桌上摆着两杯冰饮。
陶文庭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缓缓说起埋藏心底很多年的旧事。
“当年小巷那件事，其实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年纪很小，被对手埋伏包围，以为自己那天必死无疑。是你突然冲出来，一身少年锐气，硬生生撕开包围圈把我救走。”
时隔多年再提起，依旧历历在目。
“后来你重伤昏迷，耿家连夜搬家，我到处打听你的消息，什么都找不到。那段时间我总在想，你是不是因为救我，落得不好的下场。这份愧疚压在我心里，一年又一年。”
耿乔乔握着冰凉的玻璃杯，指尖感受杯壁传来的凉意。那些属于少年时期的记忆，如今已经完整复苏。
“那时候只是路见不平而已。”她淡淡说道。
“可于我而言，不是普通的路见不平。”陶文庭眼神认真，“那是照亮我绝境里的一束光。”
氛围微微暧昧，微风拂过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力道很轻，仿佛生怕吓到她。
耿乔乔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把手抽开。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海誓山盟。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湖边，吹着风，分享藏在心底的心事。
临近傍晚，天边晕开一层橘红色晚霞。
“该送你回学校了，晚了宿舍会关门。”陶文庭收回手，站起身。
返程路上路过小吃街，耿乔乔记起室友的嘱托，买了一大袋奶茶和各式各样小零食。
车子停在紫槿大学校外街道，距离宿舍还有一小段路，不方便车辆驶入。
耿乔乔推开车门，抱着满满一大包吃食。
陶文庭也跟着下车，帮她拎起沉重袋子，送到靠近宿舍楼的林荫道口。
走到快要分开的地方，他停下脚步。
“下周，还可以约你出来吗？”他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耿乔乔抬眼望向他，晚霞落在少年银白色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光晕。
她弯了弯唇角，轻轻点头：“嗯，可以。”
得到答复，陶文庭眼底瞬间漫开笑意。
“路上小心，到宿舍记得发消息给我。”
“知道了。”
耿乔乔抱着零食袋子，转身走向女生宿舍楼的方向。
看着女孩渐渐远去的背影，陶文庭站在梧桐树下，久久没有离开。
回到寝室，一推开门，三个室友齐刷刷望过来。
“回来啦！！”
严妮娅第一个冲上来，眼睛亮晶晶：“怎么样怎么样！约会体验如何？我哥有没有做什么？”
耿乔乔把奶茶零食分发给大家，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避开一连串八卦追问：“先喝奶茶。”
窗外，暮色缓缓笼罩整座校园。
危险暂时远去，恩怨尘埃落定。属于耿乔乔与陶文庭的故事，不必再充斥鲜血与打斗，也拥有了属于普通人，甜甜的周末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