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第一百零七次觉得,巡逻这工作最大的意义,就是让他对“无聊”这个词有了全新的、哲学层面的理解。
他正蹲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看一只机械清洁甲虫试图把一片黏在地上的口香糖包装纸推进回收口。甲虫推了三次,包装纸纹丝不动。甲虫的传感器红光闪烁,似乎陷入了逻辑死循环。
“你完蛋了。”白泽对它说,“我也完蛋了。我们都是系统里卡住的bug。”
肩膀被撞了一下。很轻。
白泽慢吞吞地回头。一个女孩正蹲在地上捡苹果。三个苹果,真正的苹果,红得有点不真实,像全息广告里才会出现的那种。
其中一个滚到了他靴子边。他盯着苹果看了两秒,伸手捡起来,在制服袖子上擦了擦——袖子上早上刚沾了不知道谁的咖啡渍。
“给。”他把苹果递过去。
女孩抬头。眼角有颗痣。她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把苹果塞回破纸袋:“谢了。”
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系统提示音。
然后她就走了。白泽继续看甲虫。甲虫放弃了包装纸,开始原地转圈。
“我也是。”白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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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像往常一样在第六街的“旧世纪风味”热狗摊排队。
虽然热狗是合成的,酱料是数字调味的,但摊主大叔会把全息火焰调得特别逼真,看起来比较有食欲。
同事从对面走来,拍了拍他的肩,“晚上交班后去喝一杯?新开的酒吧,有真啤酒。”
“又是合成麦芽兑的吧。”白泽扯了扯嘴角。
“总比营养液强。”
白泽没理他,只是静静的等着。
透过窗,他又看见了那个苹果女孩。
这次她没穿裙子,换了条工装裤,蹲在路边和一个男人说话。男人手臂上缠着绷带,表情像刚生吞了一只蟑螂。
女孩指了指旁边的小巷。男人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走了。
白泽的热狗好了。
他咬了一口,咀嚼了五下,决定跟过去看看。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今天的工作日志还没凑够字数,他想看看能不能写点“观察市民异常行为”充数。
巷口有个箭头,喷漆写的:
“咨询→右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几乎看不清:“价格面议,效果因人而异,最终解释权归本店所有。”
“还挺正规。”白泽嘟囔着走进去。
巷子很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金属骨架。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抹布味。他停在第三扇铁皮门前,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放松……对……交给我就好……”
沉默。
白泽站在原地。热狗酱汁滴到了手上。
门突然开了。
那个缠绷带的男人走出来,满脸通红,但脸上有种奇异的、空白的平静。
他看到白泽,看到白泽手里的热狗,又看到白泽制服上的徽章。
男人眨了眨眼,然后对白泽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大概是“谢谢”但更像“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的扭曲微笑,快步走了。
门里,女孩探出头。
是苹果女孩。
她额头上有一层细汗,碎发黏在皮肤上。
两人对视了三秒。
“你听见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我在吃热狗。”白泽举起手里的半根热狗。
“哦。”她看了热狗一眼,“酱汁滴到袖子了。”
白泽低头看袖子。确实。
“要擦擦吗?”她问,“我有纸巾。虽然有点糙,但总比制服沾着酱汁巡逻好。”
“你的同事会笑话你吧?”
白泽思考了五秒钟。
这个提议的逻辑链条完整:酱汁→难看→被笑→需要纸巾。合理。
“行。”他说。
接过女孩递来的纸巾。
他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巷子,重新撞进主街虚假的阳光和香氛里。
一个荒谬的联想蹦了出来,又被他迅速按灭。
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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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普通傍晚,白泽结束了东区的巡逻,正沿着一条辅路往回走。夕阳的模拟光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
“喂———~”
声音从侧面传来。
白泽转头,看见苹果女孩站在一个半废弃的公共饮水器旁,手里拎着个看起来空了不少的旧布袋。她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你。”
白泽停下脚步。
“上次,走得太急了。”
苹果女孩走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
“今天供水系统好像延迟了”,“忘记好好说谢谢。苹果,还有纸巾。”
“哦。没事。”白泽说。他注意到她眼下的淡青色似乎深了一点。
“我叫蕾娜塔。”她说。
“白泽。”
短暂的沉默。街对面,全息广告牌的光扫过两人之间。
“我住那边。”蕾娜塔用下巴指了指第六街的方向。
“小巷子,第三扇铁皮门。门牌号掉了,但门口有盆快死的绿萝,认那个就行。”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很直接。
“有空可以来。不过,”她补充道,“如果门口挂着请稍候的纸板,就在请在外面等一会儿,别进来。”
说完,她拎着布袋,转身汇入稀疏的人流,几下就不见了。好像她出现,就是为了交代这几句话。
白泽在原地站了几秒,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地址邀请。
他下意识摸了摸制服内袋,那包粗糙的再生纸巾还在。
当天交班后,白泽在宿舍对墙着发了十分钟呆,嗯蕾娜塔很好。
也很...漂亮。
他决定去。
顺着记忆走到那条小巷,果然在第三扇斑驳的铁皮门边,看到了那盆蔫头耷脑、叶子边缘发黄的绿萝。
门楣上,用绳子挂着一块手写的硬纸板,上面是工整的字迹。
“请稍候↑”
箭头指向门内。
白泽停下,靠在对面的墙边。
里面隐约有说话声,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面色憔悴、但眼神异常清亮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她小心地带上门,转身时看见了白泽。
目光触及他深色的治安队制服,女人明显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惊慌,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了巷子。
白泽看了看那块纸板。又过了约莫五分钟,纸板被从里面轻轻翻动,背面是空白。
他上前,敲了敲门。
“请进——~”蕾娜塔的声音传来,她说话很有特点,有喜欢拖长尾音的习惯。
屋里比上次看起来更整洁了些,或者说,更空了些。
蕾娜塔正坐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用手帕擦着额角的汗。她脸色苍白,看到是白泽,似乎松了口气,指了指床边。
“坐。”
白泽在床沿坐下,硬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蕾娜塔起身,用一个边缘有缺口的杯子给他倒了点水,递过来。
水是温的,有股淡淡的、像是晒干了的草的味道。
白泽接过,喝了一口。
“呸呸...”苦苦的。
“这是什么?”
“是茶噢。”蕾娜塔喝了一口,“治安官大人不知道茶是什么吗?”
“不知道。”
白泽努力甩了甩舌头,想把味道去掉。
“茶是什么?”
蕾娜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
“就是把草叶子放进水里泡,旧世界的人喜欢这样做啦。”
她又喝了一口。
“这可是真正的茶,可遇不可求!”
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问那个盘旋了好几天的问题。
关于那种奇怪的声音,关于她到底在做什么。
蕾娜塔却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前。
“嘘。”
她看着他,带着一丝的狡黠。
“别问。也别说出去,行吗?”
她歪了歪头。
“就当是…帮我个忙。”
白泽准备好的问题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蕾娜塔,他不太明白,但“帮忙”和“保持安静”这两个要求,都落在他的职责和认知范围内可以模糊处理的地带。
他点了点头。“……行。”
蕾娜塔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颗痣也跟着动了动,让她看起来多了点活气。
“那就好。”
她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谈判,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老式的硬盘。
“作为报答,请你看好东西。”
“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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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娜塔说的“真正的茶”,喝起来像泡了青草和树皮,有点涩,但回味确实有点真实的苦味,不是合成香精那种齁甜。
“嗯。我从旧货市场淘的。放映机是隔壁废品站大爷帮我修的。”她一边熟练地连接线路,一边用平淡的语气说着。
“我从他那里学会了怎么用这玩意。”
白泽对电影没概念。
墙内的娱乐是定制化的。十分钟正能量短片,互动式历史教育体验,或者让你在虚拟风景里跑十五分钟领健康积分。
“看这个吧。”
蕾娜塔选了一块硬盘接上便携投影仪,对面墙壁亮起模糊的影像。
“叫《这个杀手不太冷》。据说旧世界的人很喜欢。”
片子很怪。一个职业杀手,一个全家被杀的小女孩,一盆绿色植物。
杀手喝牛奶,擦枪,教女孩用步枪。女孩说:“人生总是这么苦,还是只有童年如此?”杀手回答:“总是这么苦。”
白泽看得很认真。这是他从没有见过的。
片子放到一半,杀手死了。为了保护那盆植物和女孩。
“不对...”
白泽盯着屏幕上慢慢倒下的身影,眉头皱起,忽然说。
“他应该用震撼弹先控制走廊,然后从通风管道撤离。他的情报有延迟,对方增援到达时间比他预估的快了半分钟。”
蕾娜塔正在喝第二杯水,闻言差点呛到。她转过头,用一种看奇行种的眼神看着白泽。
“你…”她眨了眨眼,“你在分析战术?”
“职业病。”白泽说,眼睛还盯着屏幕,显然沉浸在专业的挑错中,“而且他最后那枪角度不对,对方穿了简易防弹层,他应该瞄准颈动脉或者大腿股动脉,失血更快。”
沉默。
然后蕾娜塔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微笑,是真的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动着,眼角那颗痣跟着跳。
“天啊,”她擦了下笑出来的眼泪,“白泽,你真是…太有意思了。”
白泽不太明白哪里有意思。他说的是事实。
电影放完了,墙上的光熄灭。
屋子里只剩下提灯暖黄的光晕。白泽该走了,明天是休息日,但他脑子里已经塞满了对旧世界杀手职业素养的质疑,以及去图书馆查证的冲动。
“明天你还来吗?”
蕾娜塔送他到门口,巷子里一片漆黑。
“我弄到了一点真正的糖,虽然有点化了,但可以配茶喝。”
白泽想了想。明天原本的计划是:睡到中午,去训练场打靶,然后回宿舍看治安条例修订案的补充说明。
“来。”他说。因为糖听起来比补充说明好。
他走出巷子,主街的霓虹依旧虚幻地闪烁着。走了几步,他下意识地回头。巷口漆黑,像一张沉默的嘴。
他转回来,继续朝宿舍的方向走。制服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发出窸窣的声响。他脑子里一会儿是杀手错误的战术动作,一会儿是蕾娜塔笑起来时那颗跳动的痣,一会儿又是那杯味道奇怪的水。
今天的工作日志,他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写。或许,可以暂时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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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放完了,墙上的光熄灭。
屋子里只剩下提灯暖黄的光晕。白泽该走了,但他没动。他盯着屏幕上残留的雪花点,像在解码一段乱码。
“喂。”
蕾娜塔正在卷投影仪的线,闻声抬头。
“明天。”白泽说,语气像在汇报巡逻异常,“去游乐园怎么样?”
“游乐园?”
“明天是周日。”
“对哦,明天是周日。”
“作为回礼。”他指了指早已黑掉的屏幕,“我带你去游乐园。”
他转身做出了个大拇指指了的动作。
“就在第六区,有全息烟花的那个。”
白泽不知道他现在什么表情,他似乎已经忘记了治安官的表情管理训练。只觉得脑袋冲冲的,像喝了酒馆里的勾兑啤酒。
“超~~好玩的~~~!”白泽故意学上了蕾娜塔的样子说话。
蕾娜塔看了他两秒,眼角那颗痣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一跳。
“好啊——~”她说。声音很平,但尾音稍微拖长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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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六点四十七分,生物钟准时把白泽拽醒。
他在床边坐了足足五分钟,看着衣架上挂着的三套一模一样的深灰色制服。
最后他选了最新那套,纽扣扣到最上一颗,靴带系得一丝不苟。徽章擦得能照出他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站在第七街废报刊亭的阴影里,站姿笔直,像等待检阅。
然后他看见她来了。
蕾娜塔从巷口转出来,清晨模拟的光线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边。她穿了条浅米色的连衣裙,布料薄而软,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白金长发没有扎,散在肩头,泛着一种旧银器般温润的光泽。
她走近时,白泽闻到一股很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干净布料的味道。
“欸——~”
她在他面前停下,目光从他紧扣的领口滑到光亮的靴尖,又滑回来。
“治安官大人怎么周末还……”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还这么正式?”
白泽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只有这种衣服。”
“哦——~”蕾娜塔应了一声,没多说。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转身走向街角那家永远堆满滞销品的旧货铺。
白泽跟上去。店铺窄小,货物挤挤挨挨,灰尘在光线里缓慢翻滚。
蕾娜塔径直走向挂着一排廉价衣物的角落,手指拂过那些颜色模糊的布料。
“嗯——这件太花。”
用手指搓了搓衣领。
“欸…这件料子扎人。”
蹲下来用眼睛仔细衡量。
“这件……领口太大,会不习惯吧。”
她自顾自低声着,挑选得异常认真,仿佛在破解什么重要谜题。
白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角微微抿着,专注得近乎严肃。
【她真好看。】
这个念头突兀地闯进他脑子里,清晰得不容忽视。
他怔了一下,使劲晃了晃脑袋。
“锵锵——~”
蕾娜塔终于抽出一件白色T恤,转身递给他。
“试试这个。”
T恤很普通,正面印着一只用简笔线条画的笑脸小猫,猫耳朵有一只印得不太对称。布料摸起来有点粗糙。
“猫?”白泽问。
“因为它看起来……”蕾娜塔歪了歪头,似乎在斟酌,“比较傻。适合你。”
白泽接过T恤,在店主见怪不怪的目光下,走到用旧窗帘隔出的简易试衣间后换上。
脱下制服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不安,像暴露了不该暴露的皮肤。粗糙的棉布贴上身体的感觉很陌生,小猫图案的位置有点偏左。
他走出来时,蕾娜塔正靠在门边,抱着手臂看他。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从歪掉的猫耳朵,到不太合身的肩线,最后落回他脸上。然后,她眼角弯了起来,那颗痣也跟着生动了。
“不错嘛——~”
她抬起双手用手指摆出了一个相框的手势,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完成拼图般的满意。
“现在看起来……像个人了。”
白泽低头看了看胸前那只傻笑的小猫,又看了看蕾娜塔脸上那抹很淡、但真实的笑容。
和她玩,好像真的……还不错。
他默默地想,把叠好的制服塞进旧塑料袋里。
游乐园的欢乐是预先编程好的。
全息小丑的笑声每三分钟重复一次,音高毫无变化。过山车的轨道擦得锃亮,连惊叫声都被背景音乐精准覆盖。棉花糖机吐出蓬松的粉色云朵,入口即化,只留下甜腻的香精味。
但蕾娜塔玩得很投入。
她在射击摊位前站了十分钟,认真调整每次瞄准的姿势。
五发子弹,她打下了三只气球。摊主递过来一个掉了一只眼睛的灰色兔子玩偶时,她小心地拍了拍它身上的灰,把露出来的填充物轻轻塞回去,然后抱在怀里。
旋转木马启动时,她没有像其他游客那样放松地靠在马背上。
她坐得笔直,双手抓着金属杆,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金色的灯光流淌过她的白金长发和米色裙摆,给她整个人罩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暖光。
白泽站在围栏外看着她。
这些项目对他来说已经毫无吸引了,准确来说他每半个月就会跟着白斩尘———也就是他的上司来一次。美名其曰放松活动。
他的大脑习惯性地分析着周围环境。
东南角监控探头应该有的延迟,冰淇淋车旁的垃圾桶容量已接近饱和,右前方一家三口的互动模式存在轻微不协调……
但更多的时候,他的视线无法从那个随着音乐缓慢旋转的身影上移开。
她看起来……很开心。
他想。不是墙内广告牌上那种标准化的笑脸,而是一种更安静、更专注的愉悦。这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平静。
“那个!”蕾娜塔从旋转木马上下来,指着远处轰鸣翻滚的海盗船,眼睛亮亮的。“我想坐那个!”
“上次检修好像还是半个月吧…”白泽抬头看了看那巨大的钢铁骨架。
“坐不坐?”蕾娜塔打断他,仰着脸看他,蓝眼睛清澈得像能映出他衣服上小猫的倒影。
白泽停顿了一下,把所有风险评估咽了回去。
“……坐。”
从海盗船上下来时,蕾娜塔的白金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发丝粘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她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轻轻喘气,但嘴角是上扬的。
白泽觉得自己的胃在翻腾,可能不是海盗船的缘故。
摩天轮的车厢缓缓攀升,将脚下那片虚假璀璨的灯海慢慢推远。
空间狭小,空气里有铁锈、润滑剂和廉价清洁剂混合的冰冷气味。
蕾娜塔抱着那只独眼兔子,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外面逐渐缩小的世界。
“白泽。”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空调系统的低鸣吞没。
“嗯?”
“这是我第一次来游乐园。”
“嗯哼。”白泽靠在座椅上,眼睛盯着窗外。
听到这句话他微微愣了一下。
想起白斩尘带他来了很多次。
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颜色褪得发白,细节模糊不清。但那种混合着兴奋、紧张和安全的感受,却残留着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他张了张嘴。
喉咙发紧。
他想说“我小时候常来”。
想说“我知道哪里 popcorn比较好吃”。
想说“那个鬼屋一点也不吓人”。
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无法把“白斩尘”和“游乐园”这两个词,与眼前这个抱着破旧兔子、第一次来这里的女孩分享。
那感觉……像在用别人的幸福,去丈量她的缺失。太残忍了。
车厢升到了最高点。
远处,全息烟花准时开始表演。
巨大、规整、色彩饱和度极高的光团,按照精确的程序在夜空中次第绽放、消散、更替。没有硝烟味,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只有华丽而沉默的光影变幻,像一场盛大而虚假的梦。
那些变幻的光映在蕾娜塔湛蓝的眼眸里,碎成一片流转的、璀璨的星河。
但她没有看烟花。
她转过头,看向白泽。
四目相对。
然后,她笑了。不是礼貌的弧度,也不是之前那种完成任务般的满意,而是一个很淡、很真实,甚至带着一点点释然的微笑。
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今天很开心”。
就只是一个微笑。
在摩天轮虚假的最高点,在批量生产的烟花之下,在两个注定孤独的灵魂之间。
送她到巷子口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主街的霓虹在她身后泼洒出迷离的背景光,却照不进这条幽深的巷道。
蕾娜塔把装着制服的旧塑料袋递还给他。
“今天谢谢你哦。”
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只是尾音依旧拖得有点长,像舍不得收走。
“衣服……很可爱。适合你。”
白泽点点头,接过袋子。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一触即分。
他看着她的背影走向那扇斑驳的铁皮门,看着她掏出钥匙,在门锁转动前,她忽然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目光相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推门而入。
门关上了,隔绝了最后一点光。
白泽站在巷子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低头,从塑料袋里拿出那件白色小猫T恤,犹豫了几秒,然后把它塞进了制服内袋,紧贴着胸口。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她指尖残留的一点凉意,和她身上那股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蕾娜塔。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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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从蕾娜塔的小屋离开时,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主街漏过来的一点光,勾出垃圾箱和墙根杂草的轮廓。他踩到一个空罐头,哐啷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回到宿舍,一头栽倒在床上。
制服没脱,沾着热狗酱汁印子和巷子里的灰尘。他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熟悉的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杀手错误的战术,一会儿是蕾娜塔笑起来那颗会动的痣,一会儿又是那杯苦得他舌头发麻的“真正的茶”。
“摩天轮...”
“海盗船...”
他失眠了。闭上眼,就听见那声长长的“啊………………”。
第二天,星期一。
白泽被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晒醒。
他眯着眼,看了会儿墙上光影移动的痕迹。没有巡逻任务,没有集合哨,一整天的时间像一块摊在面前的、软塌塌的空白的布。
他慢吞吞地洗漱,对着镜子扒拉了下睡翘的头发。镜子里的人眼圈有点暗,表情是一贯的、带点没睡醒的茫然。
他出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
周末的街道比平时热闹一点,但那种热闹也透着一种程式化的倦怠。
他看到同事小李坐在巡逻车里,正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表情紧绷。拐过街角,又看到两个面熟的便衣靠在报刊亭边,眼神像梳子一样扫过行人。
白泽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没劲。每天都这样,找点什么,盯住什么,报告什么。像一群设定好程序的机械钟摆。
他想起蕾娜塔。
昨天她说“明天你还来吗?”,他答应了。
虽然今天没有糖,但……去看看也无所谓。
毕竟一起看过电影了,也出去玩过了,这大概……能算朋友?
这个念头让他脚步顿了一下,但也没细想。他转身,朝第六街走去。
巡逻车安静地停在巷口不远,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几个穿着普通夹克、但站姿笔挺的男人,看似随意地站在不同角落,抽烟,看手机,视线却偶尔像探照灯一样同步扫向某个方向。
白泽从他们身边走过,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身熟悉的深色制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都不放假嘛...?”
白泽也点点头。
“今天也有行动啊...”
他没多想,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过巷口,把一半地面照得发白,另一半留在浓郁的阴影里。那盆绿萝还在门口,蔫得更厉害了,一片枯黄的叶子耷拉在盆沿。
门关着。他敲了敲。
没声音。
又敲了敲,等了几秒,还是安静。
他试着推了下门。没锁。
屋里没人,但收拾得异常整齐,甚至有点过分整齐了。薄被叠得棱角分明,小桌子擦得发亮,连墙角那点灰尘都不见了。
那包粗糙纸巾,被端端正正放在枕头中央,像个有点滑稽的供品。
白泽的目光扫过这些,落在墙角一个小木箱上。里面放着几样简单的女生物件。缺了齿的木梳,两根褪色的头绳,一面巴掌大的、边缘有点锈的小圆镜。
一切都安静地待在它们的位置上,弥漫着一种有人在此认真生活过的、朴素又脆弱的气息。
白泽在床沿坐下,决定等一会儿。
屋子里有股淡淡的、晒过太阳的布料味道,混着那股熟悉的、干草似的茶味。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比平时更清晰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
他等着,脑子里又开始自动回放电影里杀手冲进走廊的片段。
角度,速度,掩体……不对,这里应该……
“砰——!!!”
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巨大的声响让整个小屋都震了一下!木屑飞溅。
“不许动!举起手!!!”
炸雷般的吼声。
“啊啊啊啊??!”
白泽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弹射起来,双手瞬间高举过头,脱口而出。
“我、我不是……?!”
冲进来的人穿着黑色作战服,枪口在看清屋内只有他一人后,迅速压下。
领头的人一把扯下面罩,露出第三小队王队长那张写满错愕和火气的脸。
“白泽?!”王队长的声音拔高,“怎么他妈又是你?!你在这儿搞什么?!”
“我……我等朋友。”
白泽心脏狂跳,慢慢放下手,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笨蛋。
“朋友?”
王队长锐利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又落回白泽身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示意跟进来的队员快速检查了一下床底和角落,然后两步跨到白泽面前,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听着,小子,立刻离开这儿。这片出事了,有东西从外面混进来了,很可能就在附近。我们收到线报,正在搜。”
墙外来的……那个词在王队长舌尖滚了一下,没说出来,但白泽听懂了。一股凉意悄悄爬上脊背。
“自己机灵点!”
王队长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他晃了一下。
“看见任何不对劲,别逞能,马上呼叫!明白吗?”
“……明白。”白泽苦着脸点头。
王队长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警告里,然后才带着人呼啦啦地退了出去。
门被带上,却没关严,留下一条缝隙,透进巷子里昏暗的光。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白泽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灰尘在光线中缓缓飘浮。
他重新坐下,看着地上被门撞出的新鲜木茬。变异者……就在这附近?
蕾娜塔一个人住在这里……
他决定继续等,告诉她,让她小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光从淡金色变成昏黄,最后染上一抹沉郁的绀青。巷子里的脚步声和低语似乎渐渐远了,又或者只是潜伏到了更暗处。
就在白泽以为她今天不会回来,准备离开的时候——
“吱呀”一声轻响。
房门被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蕾娜塔站在门口,背对着巷子里最后那点稀薄的天光,形成一个剪影。她看到屋内的白泽,似乎愣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停顿。
然后,她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关在外面。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她眼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外面的微光。
“哦呀?是你呀?”
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刚结束漫长行走后的轻微喘息,但语调依然是那种平缓的、略带拖长的调子。
“嗯。”白泽站起来,突然觉得有点局促。
“今天休息……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
蕾娜塔把东西放在桌上——是几块黑面包和一瓶干净的水。
“吃吗?”她掰了一半面包递给白泽。
“他们说……在找变异者。”白泽接过,没吃。
“哦。”蕾娜塔咬了口面包,咀嚼得很慢,“那你觉得,变异者是什么样子的?”
白泽被问住了。
教材上的畸形图片在脑中闪过,他的语言不足以让他形容出那种样貌。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他顿了顿,想起要紧的事。
“刚才,治安队的人来过,说这附近可能有……有从墙外进来的人,让你……注意安全。”
“治安队啊……”蕾娜塔低声重复,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
她没有点灯,身影在昏暗里有些模糊。
“他们总是很忙呢。”她转过身,倚着桌沿,看向白泽的方向。
“所以,你是在担心我,才一直等在这里?”
“……有一点也是。”白泽老实地承认,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裤缝。“因为,今天太闲了。”
蕾娜塔沉默了片刻。
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白泽,”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你认识的那个从墙外来的人……就是你身边的人,你会怎么做?”
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沉寂的水面。
白泽眨了眨眼。身边的人?他的大脑试图调取规章和案例,但“身边的人”这个范畴太大了,也太模糊了。
同事?邻居?还是……像蕾娜塔这样,一起喝过苦茶、看过电影玩过摩天轮、知道名字和住处的人?
他认真地想了很久,眉头微微蹙起,像在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记忆里那些冰冷的条文此刻变得无比苍白,无法套用在任何一张有温度的脸上。
最终,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我没遇到过……这种事。”
在漫长的、令人不安的沉默之后,他依据某种模糊的、大概是来自治安官培训的印象,给出了一个他认为最“常规”也最“稳妥”的答案,尽管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我大概……会劝那个人去自首吧。”
他语气不太确定,像是在复述一条听来的、自己也不太理解的建议。
“总比一直躲着、逃着要好……吧?至少,程序上……好像是这样。”
他说完,看向蕾娜塔,等待着她的反应,或者更进一步的疑问。
蕾娜塔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片昏沉的暗影里,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仿佛穿透了稀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又仿佛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几秒钟后,她微微垂下了眼帘。
“这样啊。”
她轻声说,声音融进彻底降临的夜色里。
“谢谢你告诉我。”她说,转身去收拾灶台。
“天快黑了,你该回去了。治安官晚上不是要巡逻吗?”
白泽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小心点。”他说,“最近别出门了。”
“好——~”蕾娜塔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门在身后关上。
白泽站在巷子里,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他忽然想起没问蕾娜塔,那部“星际旅行”的电影,下次还能不能一起看。
但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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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第三天,白泽巡逻的路线刚好经过第六街附近。
他远远就看见了那圈明黄色的隔离带,像一道新鲜的伤口,横在那个熟悉的巷口。
几个穿着市政维修制服的人正把一块“区域封闭,禁止入内”的电子牌固定在地上。
白泽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推着,慢慢走过去。
隔离带后面的小巷,和他记忆里任何一条被封闭的、出过事的巷子没什么不同。安静,晦暗,了无生气。那盆绿萝不见了,门口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点干涸的泥土印子。
“这里怎么了?”他问一个正在收拾工具的工作人员,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
“哦,清查。”工作人员头也没抬,“前晚有个外面来的,跑来自首了。按程序,她待过的地方都得暂时封检,查查有没有残留污染或者……嗯,同伙痕迹。”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陈述一项日常排水管检修。
推开队员,掀开警戒带。
带子划过制服的窸窣声异常清晰。
走进了巷子。
第三扇铁皮门开着。
他走进去。
房间是空的。
不是搬空的那种空,是“从未存在过”的那种空。
地面光滑,墙壁雪白,空气里飘着一股标准消毒剂的、毫无个性的柠檬草气味。
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缺口的茶杯,没有绿萝,没有墙皮剥落的纹路,没有灰尘在光线里跳舞。
像一个刚刚初始化完毕、等待载入数据的虚拟空间。
自首。前晚。
白泽站在原地,觉得早晨喝下去的营养液在胃里凝成了一块冰。
他转身就走。开始是快步,然后是小跑,最后几乎是用上了巡逻时追击的速度,朝着治安分局的方向冲去。
制服下摆拍打着小腿,胸口有些发闷,但他没停。
分局门口,白斩尘正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人。
他背着手,看着街对面缓缓变换的全息广告,侧脸在恒定的人造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
白泽喘着气在他面前刹住脚步。
“她……!!”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白斩尘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却轻易截断了他后面的话。
“她是个好女孩。”
白斩尘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格式规范的报告结论。
“能力很特殊,能将人心里的痛苦……吸收掉。”
“她潜入墙内这段时间,帮过不少人。那些找她咨询的,大多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或者心里结了硬疙瘩的。”
“她用她的方式,给了他们片刻的安宁。”
他顿了顿,掏出口袋的打火机点了根烟。
“代价是她自己要承受那些被吸收的痛苦。很不容易。”
“那她现在……?”
白泽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白斩尘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抱歉,白泽。这是市内的规矩。”
“你知道的,对于自首的墙外变异者,尤其是具备未知渗透能力的个体,处理流程是明确且即刻的。”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公事公办的遗憾,像在陈述一条无法变更的物理定律。
“她让我告诉你。”
白斩尘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遇见你,她很开心。”
“她说……你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主动帮她捡起苹果,又愿意接过她纸巾的人。”
白泽愣愣的,眼前嗡嗡的。蕾娜塔熟悉的声音似乎重复着这些话。
“我默许了你的隐瞒,没有追究你知情不报、与她多次接触的责任。”
白斩尘最后说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去交班吧。今天没什么特别任务。”
白斩尘转身走进了分局大楼,自动门开合,吞没他的身影。
白泽还站在门口。
街上的一切照旧流动着。
悬浮车低低滑过,行人步履匆匆,广告牌不知疲倦地闪烁着愉悦的幻象。
噪音、色彩、气息……所有东西都还在,但好像又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膜。
他摸了摸制服内袋。
那包粗糙的再生纸巾还在,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起毛。
他把它拿出来,捏在手里。
纸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他慢慢地、慢慢地走回街上,汇入人流。阳光准备过渡到傍晚的暖色调,光线拉长了一切物体的影子,也包括他自己的。
他攥紧了纸巾,又松开。最终,把它塞回了口袋最深处。
交班的时间到了。他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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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那天。
蕾娜塔已经麻利地接好了那台古董播放器,屏幕上跳出闪烁的雪花点,然后是失真的色彩和晃动的画面。
一部很老的片子,讲述战前世界的故事,关于一群孩子守护一片森林的童话。
画面粗糙,配音生硬,但蕾娜塔看得很专注,眼睛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亮得像两汪深泉。
片子放到一半,主角对着即将被砍伐的巨树哭泣时,蕾娜塔忽然轻声说:
“你知道吗,白泽?只要真心想帮助一个人,那就可以做到啦。”
白泽转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沉浸在光影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能力大小不重要,有没有回报也不重要。只要那个想帮助的念头是真的,就一定会有什么东西……被改变。”
画面里,孩子们手拉手围住大树。奇迹般地,斧头停了下来。
————《墙骸》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