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夜探工部

炎汉三年,九月初十,寒露。

一夜秋风掠过关中平原,晨起时分,渭水两岸的芦苇荡翻起层层金浪,沾着露水的穗子沉甸甸垂着,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像是在为这片沉寂了数十年的土地欢呼。

长安城南三十里,泾水河畔,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数万名民夫赤着臂膀,扛着铁锹、推着独轮车,在蜿蜒的渠岸上往来穿梭,号子声此起彼伏,震得岸边的杨柳叶簌簌飘落。渠水已经有了雏形,宽三丈、深两丈,笔直地向着东方延伸,尽头便是一望无际的荒滩——那里曾是董卓乱京后抛荒的沃土,如今荒草没膝,狐兔出没,却在诸葛瞻的眼中,成了能养活数十万百姓的粮仓。

一身粗布短打的诸葛瞻,正站在渠坝的最高处,手里捏着一卷图纸,眉头微微蹙着。他的脸上沾着泥点,鬓角的发丝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额头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如同天上的星辰,锐利地扫过眼前的每一处细节。

“都给我仔细些!渠坝的夯土要三层湿土一层干土,层层夯实!”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洪亮,穿透了嘈杂的号子声,“东边那处弯道要再拓宽半丈,不然汛期来了,泾水冲垮渠坝,咱们这几个月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喏!”

负责督工的县尉连忙躬身应下,转身便扯着嗓子吆喝起来,将诸葛瞻的指令传遍了整个工地。

诸葛瞻放下图纸,俯身抓起一把渠坝上的泥土,捻了捻,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泥土湿润而紧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是上好的夯土——这几日,民夫们的干劲一日比一日足,非但没有一个人偷懒,反而主动请缨,要把渠坝修得更宽、更牢。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陛下的那道诏令。

昨日未央宫前,陛下亲口许诺,关中流民开垦荒地者赐田百亩,五年免税;参与修渠者,每日三餐管够,粟米、麦饼管够,逢五逢十还有肉羹可吃。消息传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工地都沸腾了,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一个个热泪盈眶,跪在地上朝着长安的方向叩拜不止,口中高呼着“陛下圣明”。

“诸葛留守!”

一声洪亮的呼喊从身后传来,诸葛瞻回头,只见墨家工师墨衡,正骑着一头毛驴,慢悠悠地朝着这边赶来。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墨家弟子,每人手里都推着一辆木车,车上装着些奇形怪状的农具,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墨衡翻身跳下毛驴,快步走到诸葛瞻面前,拱手笑道:“诸葛留守,你要的东西,墨家给你送来了!”

诸葛瞻的目光落在那些农具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抚摸着其中一把犁铧——这犁铧比寻常的曲辕犁更宽、更厚,犁尖呈鹰嘴状,犁辕是用坚韧的枣木制成,上面还刻着墨家的徽记。

“这便是你说的改良曲辕犁?”诸葛瞻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正是!”墨衡拍了拍犁铧,得意地说道,“寻常曲辕犁,一人一牛,一日可耕三亩地;我这改良犁,犁尖加了精铁,犁辕做了弧度调整,一人一牛,一日能耕五亩!若是配上两头犍牛,一日耕个七八亩不在话下!”

说着,墨衡朝着身后的弟子招了招手:“来,给诸葛留守演示一番!”

两个墨家弟子当即推着犁,牵着一头犍牛,走到旁边的荒地里。一人扶犁,一人牵牛,犍牛缓步前行,那改良曲辕犁便如履平地般划过荒草,翻起一片片黝黑的泥土,泥土里的草根被犁得干干净净,比寻常犁铧翻出的土垄更深、更匀。

“好!好!好!”

诸葛瞻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他看着那翻起的黑土,仿佛看到了来年麦浪翻滚的景象,看到了关中百姓家家户户有余粮的欢颜。

“墨工师,此犁当立大功!”诸葛瞻紧紧握住墨衡的手,语气恳切,“有了这改良曲辕犁,关中百万亩荒地,不出三年,便能尽数开垦!”

墨衡摆了摆手,笑道:“诸葛留守客气了。墨家弟子,本就该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再说了,陛下说了,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墨家要多少铁料,朝廷便给多少铁料;要多少匠人,朝廷便给多少匠人!”

提及刘永,诸葛瞻的眼中闪过一抹敬佩。他想起昨日未央宫前,陛下那番“为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誓言,心中便涌起一股滚烫的热血。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策马奔来,翻身下马,高声道:“留守大人!长安急报!吏部尚书蒋琬大人,请您即刻回府议事,说是关于泾水渠延伸的事宜!”

诸葛瞻眉头一挑,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他转头看向墨衡,沉声道:“墨工师,这改良曲辕犁,还请尽快赶制十万具!朝廷的铁料,我已经让人送往墨家工坊,绝不耽误!”

“放心!”墨衡拍着胸脯道,“不出一个月,十万具曲辕犁,定然送到关中各地!”

诸葛瞻重重一点头,转身翻身上马,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一路尘土,身后的渠坝上,号子声依旧响亮,改良曲辕犁翻起的黑土,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日落西山,长安城渐渐被暮色笼罩。

诸葛瞻处理完泾水渠延伸的事宜,回到府中时,已是月上中天。他刚换下一身泥污的衣裳,便听见下人来报,说陛下的贴身侍卫求见。

“陛下的侍卫?”诸葛瞻心中一愣,连忙道,“快请!”

侍卫快步走进来,躬身道:“诸葛大人,陛下今夜辗转难眠,独自出宫去了,只让小人在府外等候,说是若您回来,便让您不必担心。”

诸葛瞻心中一紧:“陛下去哪了?”

“看方向,像是往工部衙署去了。”

诸葛瞻顿时明白了。迁都长安,百废待兴,陛下心中惦念的,是长安城的规划,是关中百姓的生计,是以整夜难眠,亲自去了工部。

他连忙披上外衣,道:“备马!我去工部!”

夜色深沉,长安的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灯火。朱雀大街两侧,不少商户已经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芒映照着青石板路,给这座古老的都城,添了几分烟火气。

工部衙署的大门,此刻正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攒动,不时有争论声传出来。

刘永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两名侍卫,缓步走到了衙署的窗下。

他穿着一身便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头上戴着一顶软帽,若非那双眼眸里的威仪,任谁也看不出,这便是炎汉的九五之尊。

窗内,杨洪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厚厚的图纸,声音沉稳有力:“长安的宫城,必须按照‘前朝后寝,左祖右社’的规制来建!未央宫前殿,殿基要抬高三丈,殿宇纵深九间,象征九五至尊!宫城外要筑两重城墙,外城高五丈,上设箭楼、望楼,由羽林卫驻守!内城挖护城河,引泾水入河,河上设金水桥,唯有陛下、皇后、太子可走主桥!”

“洪公所言极是!”吏部尚书蒋琬的声音响起,“只是宫城的营建官吏,需得精挑细选,既要懂土木营造,又要清正廉明,臣已从各州府抽调了二十名能吏,明日便可到任!还有那修城的民夫编伍,也需按户籍造册,避免奸猾之徒冒领粮草,耽误工期!”

“公琰此言在理!”杨洪抚着胡须点头,语气郑重,“长安是炎汉的帝都,是天朝上邦的象征!宫城的木料,必须用最好的巴蜀楠木!耗费再大,也要办!朕要让天下人看看,炎汉的帝都,比之汉武盛世时的长安,还要巍峨!还要气派!”

刘永站在窗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知道,杨洪口中的“朕”,是口误,是因为太过投入,才把自己代入了皇帝的身份。可这份投入,这份殚精竭虑,却让刘永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洪公,坊市的规划,您看如何?”墨家工师墨衡的声音响起,“弟子以为,朱雀大街两侧,当划分一百零八坊,坊名按‘仁、义、礼、智、信’命名,彰显教化之功!西市要建‘万国通商坊’,吸引胡商前来,免征关税三年!东市建‘中原特产坊’,售卖关中粮食、巴蜀锦缎!两市皆设夜市,酉时开市,子时闭市,街道两侧悬挂墨家琉璃宫灯!”

“墨工师的想法甚好!”杨洪点头道,“还有,修城的民夫和流民,必须让他们敞开吃!长安官仓有的是粮草,粟米、麦饼管够,逢年过节还要加发酒肉!凡参与修城者,工期满一年,赐田五十亩,宅院一间!这事儿便交由公琰统筹,务必做到公平公正,让流民真正安居乐业!”

蒋琬应声答道:“臣遵令!定当制定详细章程,确保每一份粮草都落到实处,每一位民夫都能得享皇恩!”

“还有水利!”工部侍郎补充道,“要开凿龙首渠,引泾水入长安,供百姓饮用,灌溉城郊的良田!还要开凿漕渠,连通渭水,让江南的粮食、丝绸,巴蜀的木材、盐铁,都能经漕运直达长安!”

“还有卫戍!”墨衡又道,“城内每百步设一巡铺,白日由捕快驻守,夜间由羽林卫巡逻!要让长安成为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天朝上邦之都!”

窗内的争论声,还在继续。杨洪(军师,总揽规划)、墨衡(墨家工师,负责工艺)、蒋琬(吏部尚书,负责人事与民生统筹),还有十几个工部的官员和墨家弟子,围在案前,对着那张巨大的长安规划图,各抒己见,时而争论得面红耳赤,时而又为某个绝妙的想法击节赞叹。

灯火映着他们的身影,映着他们脸上的疲惫,更映着他们眼中的光芒——那是对炎汉复兴的期盼,是对天下太平的渴望。

刘永站在窗外,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感动,如同泾水的浪花,层层叠叠地涌上来。

他想起了当年在巴蜀起兵时的艰难,想起了北伐中原时的浴血奋战,想起了覆灭曹魏、东吴时的波澜壮阔。他以为,一统九州之后,自己可以松一口气了。可直到今日,他才明白,真正的复兴,从来不是靠刀枪剑戟,而是靠这一盏灯火下,无数人的殚精竭虑,无数人的默默付出。

“陛下?”

侍卫轻声唤了一句,生怕惊扰了窗内的人。

刘永摆了摆手,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转身看向侍卫,沉声道:“去,传朕的旨意,让御膳房连夜赶制麦饼、肉羹,再从长安官仓取些美酒,送到工部来!犒劳所有在此议事的官员和弟子!”

“喏!”

侍卫连忙领命而去。

刘永又站了片刻,听着窗内传来的争论声,心中充满了豪情壮志。他知道,用不了五年,这座规划中的长安城,定会成为一座巍峨壮丽、万商云集的天朝上邦之都。

他缓步走到衙署的门口,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陛下!”

屋内的众人,骤然看到门口的身影,皆是一愣,随即纷纷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惶恐。

“臣等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刘永快步走上前,亲手扶起杨洪,语气恳切:“洪公,诸位爱卿,深夜操劳,何罪之有?朕是来给你们送宵夜的!”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看着案上那张摊开的长安规划图,朗声道:“朕听了许久,你们的规划,朕很满意!炎汉有你们这样的忠臣良将,何愁不能复兴?何愁不能重振大汉天威?”

话音刚落,御膳房的内侍便端着热气腾腾的麦饼、肉羹和美酒走了进来,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了整个屋子。

“来,都起来!”刘永笑道,“今日朕与尔等同食!不醉不归!”

众人看着桌上的宵夜,又看着刘永脸上温和的笑容,眼中皆是涌起了热泪。他们站起身,围在桌前,捧着热气腾腾的麦饼和肉羹,心中的激动,无以言表。

灯火通明的工部衙署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窗外,月色皎洁,星光璀璨。

泾水河畔的渠坝上,号子声似乎还在回荡。

而这座古老的长安城,正在无数人的手中,缓缓焕发出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