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陆抗察异动布防 姜维佯攻惑敌心

炎汉二年(公元252年)五月中旬,荆州的梅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江陵城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城南的镇南将军府内,却没有半分闲适之气,廊下挂着的蓑衣还在滴水,府内的亲兵们脚步匆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正堂之上,陆抗一身素色便服,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刚毅。他手持一份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案上铺开的荆州地形图,那上面用朱笔圈出的“西陵”二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将军,这已经是第三份密报了。”羊祜身披一件未干透的青衫,快步从门外走进来,脸上带着难掩的忧虑,“步阐近日动作频频,先是以‘加固城防’为由,将城西的粮仓囤积了大量粮草,后又将城内的精壮士卒尽数调往北门驻守——北门正对的,可是樊城的方向啊!”

陆抗缓缓放下密报,指尖在“西陵”二字上轻轻摩挲,声音低沉得像是闷雷:“我与步阐共事十余年,此人虽算不上有经天纬地之才,却也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如今这般反常,定是心中藏了鬼。”

他想起三日前收到的那封来自建业的诏书,濮阳兴在诏书中明里暗里指责他“治军不严”,还催促他尽快将西陵的兵权移交张威。彼时他只当是奸佞构陷,如今想来,怕是步阐的异动,早已被濮阳兴察觉,只是那老贼巴不得荆州内乱,才故意压下消息,等着看他的笑话。

“将军,步阐会不会……”羊祜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可那未尽之意,两人都心知肚明。

陆抗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敢!西陵乃是荆州门户,扼守长江天险,一旦有失,江陵便会直接暴露在炎汉大军的兵锋之下!步氏一族世代受东吴恩惠,他若敢献城降汉,便是千古罪人!”

话虽如此,陆抗的心中却早已沉了下去。他太清楚如今东吴的处境了——朝堂之上,濮阳兴、张布只手遮天,幼主孙亮形同傀儡;地方之上,赋税苛重,百姓怨声载道;而对岸的炎汉,却如日中天,刘永推行新政,轻徭薄赋,连武陵蛮都甘愿归附。这般天差地别,难保步阐不会动心。

“羊参军,”陆抗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你即刻点齐五千精兵,星夜赶往赤谿口驻守。”

赤谿口位于西陵与江陵之间,是两山夹一谷的险要之地,也是西陵通往江陵的必经之路。羊祜闻言,顿时明白了陆抗的用意,连忙拱手道:“将军是想让末将守住赤谿口,以防步阐真的降汉,截断我军的退路?”

“不错。”陆抗点了点头,走到地图前,指着赤谿口的位置,“赤谿口易守难攻,你率五千人驻守于此,既能监视西陵的动向,又能在关键时刻,成为我军的一道屏障。记住,不可轻举妄动,若是步阐真的降汉,你只需守住谷口,待我率领大军前来增援。”

“末将遵命!”羊祜沉声应道,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陆抗叫住了他,从腰间解下一枚虎符,递了过去,“这是我的调兵虎符,你带上。若是遇到紧急情况,可调动江陵周边的驻军。”

羊祜接过虎符,入手冰凉,他看着陆抗眼中的疲惫与忧虑,心中一阵发酸:“将军,您也要保重身体。濮阳兴那帮奸贼虎视眈眈,您万万不可再出事了。”

陆抗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这条命,早就交给东吴了。只要能守住荆州,便是死,也值了。”

羊祜心中一恸,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羊祜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陆抗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梅雨,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他就像一个撑着破船的艄公,明知江水汹涌,却只能硬着头皮,朝着那看不见的彼岸前行。

三日后,雨过天晴,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樊城的城头之上。征南将军府的帅帐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姜维身披一袭白袍,手持一杆长枪,正在沙盘前指点江山。沙盘之上,荆州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被缩微成模型,一目了然。他的身旁,站着刚刚从西陵返回的步玑,还有傅佥、张翼等一众将领。

“步公子,你父亲的计策,甚合我意。”姜维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他指着沙盘上的夷道,“夷道守将张威,是濮阳兴的侄子,此人不学无术,贪生怕死,正是我们下手的好目标。”

步玑躬身道:“全凭姜将军吩咐。家父已在西陵做好准备,只要将军的大军一到,便会打开城门,迎接王师。”

姜维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傅佥:“傅将军,命你率领一万精兵,明日一早,出兵攻打夷道。记住,要大张旗鼓,造出声势,务必让张威以为,我军的主力,是要攻取夷道。”

傅佥闻言,眉头微皱:“将军,夷道城防薄弱,一万精兵足以攻克。若是只佯攻,岂不是错失良机?”

“不然。”姜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我们的目标,是西陵。攻打夷道,不过是声东击西之计。张威一旦遇袭,定会向陆抗求援。陆抗若是分兵增援夷道,那赤谿口的守军,便会空虚。届时,我们便可趁机奇袭西陵,一举拿下这座荆州门户!”

众将闻言,皆是恍然大悟,纷纷拱手道:“将军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姜维哈哈大笑,拍了拍傅佥的肩膀:“傅将军,你此去夷道,只需每日擂鼓呐喊,摆出攻城的架势,不必真的强攻。若是张威闭门不出,你便派人在城外叫阵,辱骂他贪生怕死。总之,一定要将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末将明白!”傅佥沉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步公子,”姜维又看向步玑,“你即刻返回西陵,转告你父亲,让他务必沉住气。待陆抗分兵增援夷道之后,我会率领三万轻骑水师,星夜奇袭西陵。届时,里应外合,定能一举拿下西陵城!”

“晚辈遵命!”步玑躬身道,转身便要离去。

姜维叫住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递了过去:“这是我的信物,你交给你父亲。见到此物,他便知道,我的大军,已经出发了。”

步玑接过玉佩,郑重地收入怀中,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步玑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姜维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走到沙盘前,手指从樊城划过,直指西陵,口中喃喃自语:“陆抗啊陆抗,你是个可敬的对手。但这一次,你注定要输。因为,你守护的,是一个早已腐朽的王朝。”

次日一早,樊城城外,旌旗招展,战马嘶鸣。傅佥率领一万精兵,浩浩荡荡地朝着夷道的方向进发。大军行至夷道城外三十里处,便安营扎寨,竖起了数十面写着“姜”字的大旗。

一时间,战鼓齐鸣,喊杀声震天。

夷道城内,守将张威正在府中饮酒作乐,听闻炎汉大军前来攻城的消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快!快!召集将士!守城!”张威连滚带爬地冲出府门,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可他麾下的将士,大多是些乌合之众,平日里欺压百姓还行,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听闻炎汉大军攻城,早已吓得军心涣散。

傅佥站在阵前,看着夷道城头慌乱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命人找来几名嗓门大的士兵,让他们在城外叫阵。

“张威小儿!你这缩头乌龟!有种的出来一战!”

“濮阳兴的狗腿子!贪生怕死之辈!还不快快献城投降!”

“炎汉大军将至!再不投降,城破之日,便是你的死期!”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张威站在城头,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出城迎战。他知道,自己麾下的将士,根本不是炎汉大军的对手。

“快!快派人去江陵!向陆将军求援!”张威歇斯底里地喊道。

亲兵不敢怠慢,快马加鞭地朝着江陵的方向而去。

江陵城内,陆抗收到张威的求援信,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将军,张威无能,夷道危在旦夕!”一名部将沉声道,“夷道乃是江陵的屏障,若是夷道失守,炎汉大军便可长驱直入,攻打江陵!我们必须派兵增援!”

陆抗眉头紧锁,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他知道,部将说得有道理。夷道一旦失守,江陵便会陷入险境。可他总觉得,此事太过蹊跷。姜维素来用兵谨慎,怎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攻打夷道?

“将军,会不会是声东击西之计?”另一名部将道,“姜维的目标,会不会是西陵?”

陆抗心中一动,想起步阐的异动,顿时恍然大悟。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懊悔:“不好!我中了姜维的计了!他攻打夷道,是假!图谋西陵,是真!”

可就在此时,又一名亲兵跑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书信:“将军!夷道的求援信!张将军说,炎汉大军已经开始攻城了!再不去增援,夷道就守不住了!”

陆抗看着那封书信,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他知道,若是不增援夷道,张威定会被炎汉大军攻破城池。届时,濮阳兴定会以此为借口,治他一个“见死不救”之罪。可若是增援夷道,赤谿口的守军便会空虚,步阐若是真的降汉,西陵便会失守。

“罢了!”陆抗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我将令,命羊祜率领三千精兵,增援夷道!留下两千精兵,继续驻守赤谿口!”

“将军!不可啊!”部将们纷纷劝阻,“羊参军的五千精兵,是守住赤谿口的关键!若是调走三千,赤谿口便会危在旦夕!”

陆抗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何尝不知?可夷道也不能丢!如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部将们看着陆抗眼中的疲惫,皆是沉默不语。他们知道,陆抗已经尽力了。在这内忧外患的局面下,他已是进退两难。

命令传至赤谿口,羊祜看着手中的调兵令,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知道,这一去,赤谿口的防线,便会出现巨大的漏洞。可君命难违,他只能点齐三千精兵,朝着夷道的方向疾驰而去。

赤谿口的守军,只剩下两千人。

消息传到樊城,姜维得知陆抗分兵增援夷道的消息,顿时哈哈大笑。

“陆抗啊陆抗,你终究还是上当了!”姜维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猛地一拍案几,高声道,“传我将令!三万轻骑水师,即刻集结!今夜三更,奇袭西陵!”

“诺!”众将齐声应道,声音响彻帅帐。

夜色渐深,长江江面之上,波光粼粼。三万轻骑水师,乘着数十艘战船,悄无声息地朝着西陵的方向驶去。战船之上,将士们皆是一身黑衣,手持弓弩,神情肃穆。

江风呼啸,卷起阵阵浪花,打湿了将士们的衣衫。但他们毫不在意,只是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武器,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西陵城内,步阐站在城头,望着江面之上隐约可见的战船影子,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他知道,姜维的大军,已经来了。

“朱赞!”步阐高声喝道。

“末将在!”朱赞快步走上前来。

“传令下去!今夜三更,打开北门!迎接炎汉大军入城!”步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激动,也是释然。

“诺!”朱赞沉声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步阐走到城头的旗杆下,望着那面飘摇的“吴”字大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旗杆,口中喃喃自语:“陛下,臣无能,未能守住西陵。但臣此举,也是为了保全西陵数万百姓的性命。还望陛下,恕臣之罪。”

说罢,他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三更时分,夜色如墨。西陵的北门,悄然打开。

姜维率领三万轻骑水师,如同猛虎下山,冲入了西陵城。

城头之上,那面飘扬了数十年的“吴”字大旗,缓缓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汉”字大旗。

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宣告着,荆州的命运,从此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