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奇怪的香味越来越浓。
林一勒住马缰,目光投向木桥对面。桥长约莫三四丈,木质结构,桥面铺着厚厚的木板,两侧有简易的护栏。桥下是条山涧,水势湍急,撞击在岩石上发出隆隆声响。
桥对面站着几个人。
准确地说,是或坐或躺着几个人,横七竖八占据了桥头那片空地。他们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眼眶深陷,脸色青灰得吓人。有的人靠在树根下,有的人趴在地上,一个个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痴痴的笑,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那股甜腻中带着一丝腐烂气息的香味,就是从他们身边飘过来的。
小七皱了皱眉:“这些人……”
她话没说完,那几个瘫软的人中,有一个忽然动了动。那人约莫三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颤颤巍巍地撑着地爬起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林一和小七身上。
“来……来人了……”他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说过话。
这一声像是某种信号。其他几个瘫软的人也陆续有了反应,有的挣扎着想站起来,有的只是抬起头,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盯着林一和小七。
林一握紧腰间长剑的剑柄,低声道:“小心。”
那最先爬起来的人晃晃悠悠朝他们走了几步,伸出一只手,五指干枯如鸡爪:“钱……把钱拿出来……”
小七一愣:“什么?”
“钱!”那人突然提高了声音,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疯狂,“把钱交出来!不然……不然……”
他“不然”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身后那几个同伴也跟着起哄,有的捡起地上的石头,有的摸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刀身上锈迹斑斑,看着也没什么威胁。
小七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是就这啊,你们这样还学人家打劫?”
她在以前本就是个顽劣性子,遇到这样的人,早就二话不说冲上去打了,但见这些人此般模样,反而想瞧瞧是个怎么回事。
那人被她这一笑激怒了,踉跄着往前冲,举起手里的石头就要砸。只是他脚步虚浮,跑出两步就被自己的脚绊倒,整个人扑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他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骂着,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小七见此不由得笑得更大声了。
林一却没有笑。他的目光扫过这些人——每一个都瘦得脱了相,眼神涣散,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们身上都带着那股甜腻的香味,有些人手边还滚落着粗陶小瓶,瓶口塞着木塞,隐隐有液体渗出的痕迹。
这多半就是麦汀舟说的那种东西,沾上了,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就在小七因为这些半吊子劫匪的举动嘲笑的时候,桥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暴喝:“都给老子住手!”
那声音中气十足,震得林间的鸟都扑棱棱飞起一片。
林一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林子大步走了出来。这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虎背熊腰,一脸横肉,腰间挎着一柄厚背砍刀,与那几个瘫软在地的家伙截然不同。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瘾君子,几步走到林一和小七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见只是两个小年轻,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咧嘴一笑:“哟,肥羊啊。”
小七收了笑,眉头微皱:“你又是哪位啊大哥”
“我?”那汉子拍了拍胸脯,“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胡名大彪!这一片儿的买卖,都归老子管!”
小七“哦”了一声:“没听过。”
胡大彪脸色一僵,随即恶狠狠道:“没听过不要紧,待会儿就让你记住!这几个废物是我的人,你们打了他们,就得赔钱!”
林一终于开口:“他们先动的手。”
“放屁!”胡大彪一挥手,“老子的人就算躺在地上不动,那也是老子的地盘!你们踏进了老子的地盘,就得留下买路钱!”
他说着,一挥手,林子里又冒出几个人来。这些人比那几个瘾君子精神多了,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把桥头围了个半圆。
小七扫了一眼,数了数,加上胡大彪一共九个。
她转头看向林一,眨了眨眼:“怎么样,要不我先练练手……”
林一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拔出了剑。剑身修长,在幽暗的林间泛着清冷的寒光。
胡大彪见他拔剑,反倒笑了:“哟呵,还敢动手?弟兄们,给我……”
他话没说完,小七却先动了。
她手腕一翻,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刀从袖中滑出,刀身不长,却泛着幽幽的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轻扬,三柄小巧的飞刀脱手而出,却不是射向任何人,而是呈品字形钉在了三个匪徒身后的树干上。
飞刀的破空声激起一阵风浪,那胡大彪见此情形,心中已经有些后悔。
那几个匪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小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她出现在最左边那柄飞刀的位置,漆黑短刀横撩,刀背狠狠磕在那匪徒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胡大彪瞪大了眼睛:“这……”
他话没说完,小七的身影再次消失,又出现在中间那柄飞刀的位置,依旧是刀背,依旧是干净利落的一击。
三柄飞刀,三次瞬移,三个匪徒倒地,前后不过两个呼吸。
剩下五个匪徒和胡大彪愣在原地,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手里的刀。
小七站在那些匪徒身后,轻轻收回自己的短刀,远远对林一扬了扬下巴:“剩下交给你了啊”
林一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点了点头,身形一动,已掠入剩余几人之中。
他出手极快,剑光如匹练,每一剑都不取要害,却精准无比——挑飞武器,卸掉关节,剑身拍击。不过眨眼之间,五个匪徒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胡大彪见这情形,只得愣在原地,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刚才还包围对方,现在却只剩下他一个了。
林一打完,利落收剑,眼中散发寒意,就这么看向他。
胡大彪喉咙动了动,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二位,求好汉高抬贵手!”
小七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刚才不是挺横的吗?”
胡大彪脸都白了,但人却是极识时务:“姑奶奶饶命!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混口饭吃……”
“奉命?”小七挑眉,“奉谁的命?”
胡大彪眼珠一转,正要开口,忽然捂着胸口,脸色变了变,没有说出话来。
小七也没有追问,只是缓缓站起身,体内忽然有些不适,只是她全部强压下去。
就在她站起身的那一刻,她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很轻微,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一直观察着的林一看见了。
他的目光瞬间落在小七脸上。她的脸色还是正常的,笑容也还在,但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幽暗的林间几乎看不出来。
林一此时的心猛然沉了一截,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唐衣的符箓还在镇压蛊毒,但现在看来,只要小七动用能力,蛊毒就会继续扩散。她方才虽然只出手三次,但那三次位置交换,每一次都在消耗她的心脉。
林一没有问小七情况,他知道小七不会说。他只是默默走上前,挡在她和胡大彪之间,然后一把揪起胡大彪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说清楚,谁指使的!这些人是怎么回事,这些带香味的东西又是如何”,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冷得吓人。
胡大彪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道:“是……是我们大当家……”
“你们大当家是谁?!”
“王……王陶!罗浮山上的王陶王大爷!”胡大彪脱口而出,说完又赶紧补充,“不过这事可跟我们大当家没关系啊!是他老人家不知道的!这离魂毒的买卖是我自己捣鼓的,打劫也是我自作主张,就是想多弄点钱……大当家从来不干这种缺德事!”
林一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胡大彪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赶紧又道:“真的真的!我们大当家那人,虽然是个山大王,但从来不欺负穷苦人,也不沾这种害人的东西!这些东西是我从别处弄来的,瞒着他偷偷卖的,那几个废物也是我自己找的外面的人……大当家根本不知道!”
他说着,目光往那几个瘫软的瘾君子身上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林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些小陶瓶还在往外流着液体,缓缓开口:“那东西,从哪儿弄来的?”
胡大彪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是……是从山那边一个村子里弄的。有个卖货商贩,专门做这个,我也不知道他具体是谁,反正想要买那东西就去他那里……”
林一没有再问,他的手又紧了几分,胡大彪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
“林木头”,小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脸上依然带着一丝浅浅笑意,“别把人掐死了,还得让他带路呢。”
林一顿了顿,松开手。胡大彪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转过身,看了看小七,就像之前那样,一如往常。
这姑娘依然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眼神清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一看见她握着漆黑短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打量着地上那几个被打晕的匪徒和瘫软的那些瘾徒,像是在研究什么有趣的东西。
林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有何发现么……”
小七抬起头,又摇了摇头:“没,这些个烂番薯臭鸟蛋的,能有啥”
她说得轻描淡写,只是体内情况,也只有小七自己知道了。
林一知道她一定会回避,沉默片刻,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转身,再次看向胡大彪。
胡大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道:“少侠……少侠还有什么吩咐?”
“带路。”
胡大彪一愣:“带……带什么路?”
林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波澜,却让胡大彪后背发凉。
“去罗浮山,找你那个大当家”
既然现在还是没有巫医线索,这山林里,山贼土匪的消息或许灵通,不如前去问问。
——
半个时辰后,林一和小七押着胡大彪离开了木桥。那八个被打晕的匪徒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那几个瘾君子依然瘫软在原地,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小七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轻声道:“那些人……还能救吗?”
林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或许能,或许不能。但这不是他现在能管的事。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小七身上。她骑在马上,脊背挺直,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骑马的姿势比平时僵硬了一些,握着缰绳的手也攥得比平时紧。
林一想起方才她出手的那一瞬间,每一次调动能力,蛊毒都会从心脉向外扩散一分。
唐衣的符箓还在镇压,但符箓不是解药。它只能拖延,不能阻止。
眼下没有办法,但一定会有办法,林一思索着,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山路。
他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胡大彪被绳子拴着,踉踉跄跄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偷看一眼,又赶紧缩回目光。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在想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最好别惹他。
尤其是那个姑娘出手之后,这个家伙身上的气息就变了。
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骑着马跟在后面,却让胡大彪后背一阵阵发凉。
胡大彪咽了口唾沫,加快了脚步。
前方,山路渐渐陡峭。林木愈发茂密,遮天蔽日,明明是午后,林间却幽暗如黄昏。
罗浮山就在前方。
而或许那个藏在山里的巫医,也在前方。
林一握紧缰绳,策马向前。
这一次,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