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正说着，他目光扫过，发现二老已经入定，正在感悟什么，不由愣住。
感悟？能让两位炼气九层都产生感悟，那一定是眞知灼见。
可是自己有什么眞知灼见？刚才都说了什么？他立刻开始回想。
刚才他说，恒前辈教过他，但那只是为了让二老安心，随口编的理由。
至于“恒无欲以观其妙，恒有欲以观其窍”，那是记忆之中，《道经》里的话。
在穿越时空之前，他学过许多的经典，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易经》和《道经》。
《易经》，没有文字，只有符文，以符文的衍化，揭示道的运行，文字，是后人的理解。
易经里的符文，只是阴爻与阳爻，以及由阴爻和阳爻组成的八卦。阴爻和阳爻，代表肉眼看不见，神识也探查不到的阴与阳。易，就以阴、阳爻的互根、对立、消长和转化，揭示道的内在运行，以八卦向六十四卦的衍化，以及六十四卦的卦气循环，揭示道的外在运行。
《道经》，以文字叙述，讲的是天人相应之理，可以看作是将易道简化的文字版。
他还记得，在流传之中，道经被多次篡改，有多种版本，这种篡改，原因有二：一是凡夫看不懂易经，无法领悟，时间一久，或理解偏差，或经文缺失，导致失眞，二是此经曾被帝王和世家独占，但因其沉迷于权力，不能悟道，又不想他人感悟，故有意篡改，先叫德道，后叫道德，借以欺骗人心，将一部阐述天道运行的眞经，变成了迷惑人心，维护统治的工具。
眞经与真经的差别，就是目中多了一横，眼中长翳，蒙蔽了人们天生的慧眼。
他知道，《易经》也好，《道经》也罢，各种注释，都有同样的问题。
不过，记忆之中，他因习武炼气，内观外延，天人感应，看到一些眞相，悟到一丝眞谛，所以才能堪破蒙蔽，但即便如此，幽微无尽，广大无边，未知无数，眞要悟道，仍遥不可及。
…………
刚才，他之所以说出“恒无欲以观其妙，恒有欲以观其窍”，是有原因的。
原因是，他虚构的前辈，名字就叫恒有欲。
叫恒有欲也是有原因的，向二老编造前辈的时候，他刚刚经历一场误会。
他因假扮前辈，威慑寒香，以淡金元神全方位渗透，窥探其体内的穴窍，被其怒骂，所以，当向二老说起前辈之时，不由自主就想起了“恒有欲，以观其窍”，于是，当他决定说点东西，向二老证明前辈的非同寻常之时，就顺口说出了这一句。
其实，除了这一句，后面所有的话，都是他的感悟。
只是这些感悟，并不是以前所有，而是顺口说出来的。
回想之中，他不由自主，盘膝而坐。
他意识到，刚才的话，虽是顺口说出，但其实积蓄已久，这是近期全部经历和全部修炼累积的结果，这种感悟，既有《易经》和《道经》的影响，还有裂空风雷谷中，碑文的影响。
这些感悟，有可能解决修炼中遇到的难题，他心中暗道，这段时间，在武道上，他已经修炼到后天大圆满，距先天只差一步，而要踏入先天，就要领悟武道意志，但一直没有头绪。
…………
“恒无欲，以观其妙；恒有欲，以观其窍。”
“易道，既是天之道，也是天外天之道；顺逆同存；顺者，天道唯一，道法自然，须合天道；逆者，天道无量，无量归一，可衍天道；易之道，可顺可逆，顺逆随心。”
一遍一遍地回顾，回顾之中，他渐渐感觉，对于混元太极功，他又有了感悟。
天道唯一？若只有唯一，则只能融之合之，顺之法之，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天道不唯一？若不唯一，那便是天外有天，天道无数，那只能炼化归一，返本归源。
有没有可能，天道既是唯一，又是无数？这样的矛盾状态，才是眞实的天道？
这是有可能的，因为他的混元太极，就是阴阳互根，就是矛盾的共存。
…………
这些感悟，看似虚而不实，实则，跟法武双修有关。
他是法武双修，又掌握了归一衍化，故而对法武之别感受极深。
修士的法力，能融合并联动天地元气，形成法术。
由于融合，所以修士们的修炼，必是合于天道，最终的方向，是与天地同寿。
武者的内力，无法联动天地，无法形成法术，只能积累多少便使用多少。
由于不能和天地元气联动，武者的内气，只能自成一体，故而武者的修炼，无法与天道相融，只能独立，但独立谈何容易，相融都难以得道，独立就更难。
不过，凡事有弊有利，独立虽难，可一旦成长起来，便有超越的可能。
…………
这些感悟很有用。
想清楚了区别，他开始思考法武合一。
修士的融天道、合天道，其实就是顺天道。
武者的逆天道、并天道，其实就是衍天道。
这两种道，都无比艰难，但相对而言，修士的顺天道与合天道，有灵根的加持，会容易一些，因为天道已在，只须感悟和融合；而武者的逆天道和衍天道，就几无可能，因为武者没有灵根，感悟不到天道，连天道都感悟不到，又怎么能自成一体，长成天道，衍化天道呢？
对修士来说，顺了天道，就逆不了天道；所以，修士也只能顺天道，不能逆天道。
对武者来说，内力自成一体，无法联动天地元气，感悟不了天道，顺不了天道，所以只能自行生长，只能逆天，但内力生在天道之下，若去逆天，便会灭亡，原因很简单，内力存于丹田，丹田空间才多大，而天道无边，日月星辰尽在其中，差距无数，故逆天必亡。
不过，他有感觉，混元太极功不一样，他感悟到的东西，或许能解开这个死结。
也就是说，对别人来说，顺了天，就不能逆，顺逆相反，不能同存，而且逆天必亡，但对混元太极功来说，顺逆能够同存，在顺天的同时，也能逆天，并且，逆天，也符合天道。
要解开这个死结，就要彻底弄明白，顺天和逆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
对修士来说，修炼到圆满的境界，若不能进一步感悟天道，合于天道，就不能提升到下一个境界，就会衰老以致寿终，这是公认的无法突破的原因。
按石冬梅所说，宗门之中，传功师叔常讲，所有修士，都是在逆天修行。
修士们也都这样认为，他们的修炼，是为了成仙，为了长生，这就是逆天而行。
但经过刚才的感悟，他觉得，这种说法，其实大错特错。
宗门中的修士，无论金丹、筑基还是炼气，如果都是这种认知，他们将来，都必然会在当前的境界圆满之后，在天道降下的雷劫之中，灰飞烟灭。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按他刚才的感悟，修士们自以为的逆天，其实并不是逆天，而是顺天，只不过哪怕只感悟一丝天道也极其艰难，这让修士们以为，处处遇阻，就是逆天而行。
其实，对修士来说，必定要遭遇的雷劫并不是阻碍，而渡过雷劫，也不是逆天。
如果感悟了易道之理，很容易看破此事，他感觉，他已经看破了玄机。
…………
在他看来，当修炼到一境的圆满，迎来雷劫之时，其实是修士感悟天道，合于天道，并因此被天道容纳，进而突破到下一个境界的唯一契机，而被天道容纳，是顺天，不是逆天。
对修士来说，雷劫降临之时，只有顺天道，感悟并融入一丝，才能合于天道，才能渡过雷劫，完成突破，如果没有顺天，没有感悟，不能融合，不为天道所容，必定命丧雷劫。
在雷劫之中，那些不明其理，只知逆天，死扛到底，感悟不到的，已经灰飞烟灭；而那些在天威之下，因恐惧生心，侥幸感悟的修士，若仍然不明其理，下一次的关口便是劫难。
在突破当中，会有个别的修士，感悟到顺天之理，从此彻底改变，顺势而为，融道合道，这部分修士，定然知道，修炼的玄机，在于顺天，绝非逆天，逆天者，都已被天诛地灭。
但这部分修士，不会轻易将这样的心法传授出来，这是用性命感悟的心法。
这部分修士，还可能认识到大道至简之理，这理，就在入门之初，即炼气修士，其所修的法力，也能通过法术，与天地元气联动，这足以证明，顺天合道，才是修炼之本。
只是，这种至简之道，顺天归眞之理，在修炼之中，一定会被忽略。
舍本逐末，追求外在的炫丽，忽视内在的根本，这是人的天性，修士也不例外。
…………
理清了修士的顺天之道，他继续思考武者的逆天之道。
对武者来说，从一开始，内力就无法联动天地元气，所以只能自成一体，只能逆天生长，只能对抗天道，但随着修为的提升，天威日盛，只有感悟并发现天道的破绽，找到那一线生机，才能渡过雷劫，突破到新的境界，如果发现不了破绽，找不到生机，就会被雷劫灭杀。
一个是感悟一丝天道，融合，融为一体，走向合道，这是修士。
一个是感悟一丝破绽，对抗，自成一体，走向成道，这是武者。
天道玄之又玄，感悟一丝都已难如登天，要想找出破绽，还自成一天，那比登天还难。
所以，同样的境界，武者的突破，武者的道路，比修士难了无数倍。
不过，这个难了无数倍，只是对别人而言，别人做不到的，他却有可能做到。
因为他有混元太极功，混元太极功，本身就有归一衍化、阴阳互根和顺逆同存的特性。
这种特性，简直就是修士合道与武者成道的混融，兼具两者之能。
…………
混元太极功在运行之时，是顺逆同存的，顺旋而落，归一，逆旋而起，衍化，归一和衍化能同时进行，也能分别运行，可顺可逆，顺逆随心；如果把修士和武者的感悟来个对应，那混元太极功的逆旋衍化，就是修士的顺天合道，而顺旋归一，就是武者的逆天成道。
为什么逆旋衍化是顺天，而顺旋归一是逆天？
因为逆旋能衍化出法力，法力能联动天地元气，联动即是融合，这是以身合道，是顺天。
因为顺旋能炼化各种元力，将它们归一为混元太极之气，自成一天，以身成道，是逆天。
…………
感悟至此，赵明略一行功，衍出一股火元力，周流之后，归一为混元太极之气。
这些火元力，能与天地元气联动，只要催动法诀，便能引动法术，这些火元力，就在天道之中；但当将火元力归一为混元太极之气，联动便会消失，自成一体，独立在天道之外。
清晰地感觉到这一点，他立刻确定，对他来说，只要运行混元太极，丹田运转，衍化归一，就会顺逆同存，有形有相的法力和无形无相的混元太极之气，就会同时出现在丹田之中。
因为无形无相的混元太极之气不跟天地元气联动，故而，也相当于武道内力。
所以，他修炼混元太极功，法力衍化时，能融合天道；法力归一，无形无相之时，身在天道之外；每一次功法运转，衍化和归一都同时进行，他既在天道之中，又在天道之外。
…………
既在天道之中，又在天道之外。行功之中，赵明静静地感悟。
这种感觉，不可思议，但是眞实的感觉，其实，类似的感觉，进出玄空界时也有。
法力联动的天道，是现实空间，日月星辰，都在其中，与之对比，混元太极之气构成的丹田，太小，小到近乎没有，但即使这样，也不妨碍这个重叠的空间，是一处天外之天。
与宏大无边的现实相比，这个微小的天外之天，虽然空无一物，但一直在混元太极的运转之下缓缓生长。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感悟之中，他又想起道经中的一句话。
天道无边，广大有余；而丹田这个天外之天，却微小不足；所以，损天道而补丹田，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道经说，这就是天之道。一念及此，他嘴角翘起，会心一笑。
…………
随后，他想起了石冬梅说过的武道意志。石冬梅说，传功师叔曾讲，按一些先天武者所述，能让武者由后天进入先天的武道意境，可能是自成一体，也可能是一种新生。
他觉得，这种说法，非常符合刚才的感悟，符合“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一句。
如果天道是土地，混元太极是种子，那法力就是种子的根；根须扎入土地，吸收营养，就是法力融入天道；种子发芽，钻出泥土，生出枝叶，就是自成一体；对于混元太极来说，根在泥土之中，枝在泥土之外，这就相当于既在天道之中，又在天道之外；当然，也可以说，是既合天道，又自成天外天之道；甚至还可以说，这是在损天道之有余，补天外天之不足。
边行功，边思索，他感觉，他现在的感悟，已经有了解决武道缺陷的可能。
…………
武道的缺陷是什么？
没有灵根，这会让武者的修为止步于先天，没人能以武筑基，以武入道。
但这只是表面的缺陷，尽人皆知，不是眞正的缺陷。
有了刚才的感悟，他知道，他发现了眞正的缺陷。
这是一种先天的缺陷，这种缺陷，只有混元太极的归一和衍化才能解决。
这种先天的缺陷，跟武道内力的两大特点有关，一是新生，二是自成一体。
武道的内力，生于人身，人身属于天道，所以，内力也应该也属于天道。
只是，因为没有灵根，生出的内力不能和天地间的元气联动，不能融于天道，所以，新生的内力，只能自成一体，逆天生长，这个时候，内力，就有了与生俱来的缺陷。
新生的内力，在天道之中，不但没有成长的空间，还会受到天道的压迫。
这样的内力，结局就只有一个，当它生长到先天圆满，就会触犯天道，被天道所灭。
这就像一缕丝线，轻柔地拂过刀锋，不一定会断，但如果绷紧拦挡，必被刀锋所分。
…………
不过，他有种感觉，有了今天的感悟，他的混元太极，能彻底解决这个缺陷。
混元太极的运行，是无有相生，是顺逆同存，是归一衍化。
混元太极功，既能衍化法力，也能归一虚无；既在天道之中，又在天道之外；既以天道为根，顺天道，合天道，又向外生长，以其枝叶，成就天外天之道，逆天道，衍天道。
感悟之中，他渐入定境，功法运转，合于易道。
丹田之中，混元太极逆顺同旋；逆旋而起者，火元力衍化，周流于法力经脉，形成法力周天，与天地相应，融天道，顺天道；同时，顺旋而落者，混元太极之气归一，周流于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形成内力周天，不融天道，但自成一体，逆天道，生出天外之天。
…………
几个周天之后，恍惚之中，他察觉到此时的运行，已经不再是混元归一大周天。
混元归一大周天，或衍化或归一，全部的经脉连通一体，周流于其中的，都是同一种元力，但现在的周天，已经在不知不觉当中，被分为两类，一类是法力经脉，一类是内力经脉。
法力经脉，法力运行其间，法力的波动，能与天地间的五行元气联动；内力经脉，混元太极之气运行其间，混元太极之气的波动，并不与天地间的五行元气联动；这两类经脉，各自独立地运行，但却在丹田的中心，由丹田之气的顺逆同旋，连接并统一了起来。
这样的连接和统一，形成了一个全新的周天——混元顺逆大周天。
混元顺逆大周天，以顺天之道，滋生逆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混元顺逆大周天，顺逆周流，顺滋逆，逆归顺，顺逆同存，彻底消除了武道的缺陷；其以逆旋衍化，将法力的根须，扎进了天道，将无穷无尽的天道，变成了武道的源泉。
…………
定境之中，他又生感悟，混元顺逆大周天，还有可能消除法修的缺陷。
法修的缺陷是什么？法修顺天合道，但合到后来，结局可能是完全融入天道，完全合入天道，但完全合入天道，会不会彻底失去自我，变得身不由己？
修士们都在感悟天道，力求合入天道，那么修炼到后来，那些修炼有成之人，是掌控了天道，还是被天道掌控？这个问题看起来没有意义，但却决定着未来是否是一场空。
如果说那些得道的修士，最终都因感悟天道，顺天道，合天道，而掌控了天道，那掌控天道的修士那么多，天道到底会按谁的意志运行？由这个问题可以推导出来，以感悟天道，顺天道，合天道的方式修炼，不可能眞正地掌控天道，眞相可能是，天道掌控了修士。
如果天道掌控了修士，那些成道的修士，必然会完全失去自我。
如果完全失去了自我，那顺天合道的终极，便不是掌控天道，而是被天道合化。
合天道变成了被天道合化，那岂不是被天道所灭？如果被天道所灭，天道周流，灭而再生，生而再灭，那可眞是生于天道，死于天道，只在其中循环，永远摆脱不了天道轮回。
如果是这样的结局，那修炼的结果，就变成了一场空，这可能是法修顺天的缺陷。
不知道这个感悟是不是眞相，但他知道，随着境界的提升，他会接近眞相。
但现在感悟到的缺陷，混元太极道，混元顺逆大周天，完全有可能避免。
混元顺逆大周天，以顺天之道，生发逆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生出天外之天，自成一体，如此，便能跳出天道的循环，挣脱天道的束缚，摆脱天道的掌控，成就既包天道又含自我的天外天之道，这种道，阴阳互根，顺逆同存，随心所欲，这才是易，这才是道。
只是，这种感悟，对吗？扪心自问之下，他觉得，对与不对，都是易道，只管前行。
…………
呼——感悟之中，积蓄盈满。
满则溢，经脉之中，波动汹涌，虚空风起。
这风，生于虚无，行功之中，他忽然觉察。
这风，如无边的波浪，无形无相，看不到，感知不到，只能感觉得到。
这风，是混元太极罡气，由火元力归一而成，起于丹田，周流武道经脉。
这风，压缩浓烈，如大水漫灌，决堤四溢，又如春风吹过，千树万树，梨花盛开。
这风，既是一种破坏，肆虐狂暴，又是一种新生，蓬勃喜悦，无比玄妙。
一瞬间，如同道种发芽，生出枝叶，钻出泥土，伸向天空，无形无相的混元太极罡气，化做虚空之风，经十二经脉、奇经八脉，由络脉处的毛孔，喷薄而出，溢至体外，布散周身。
…………
一瞬间，出现种种奇异的感觉。
威压无边，无时无处，源流无穷，连绵不绝。
威压似源流，源流像威压，威压似实又虚，似有又无。
从丹田到经脉，由体内到体外，虚空之风吹动，虚无空间漫延。
身周似有无数空间，又似有无数经脉，这跟隐入玄空界的感觉完全不同。
罡气布体，已突破先天！惊觉之中，赵明出定。